112.考古学思维
庄爱华说完,就自若地站到主席台中央,仔细地观察了场地,然后练习了几次走位。
对环境成竹于胸之后,他又走到台下的学生中间,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
当他再次回到主席台的时候,陆晨曦忍不住好奇地问:“爸爸,您会紧张吗?”
“当然会啦。”庄爱华笑道,“这世上只有两种演讲,一种是紧张的演讲,一种是假装不紧张的演讲。我每次都尽量做到后一种。”
当演讲正式开始后,和庄恕一起坐在台下的陆晨曦深深觉得——庄爱华的“假装不紧张”真是假装得太好了!
这场顶级的演讲是伴随着大提琴曲开场的。
只见乐乐身着酒红色礼服坐在主席台的右后方,恬静认真地演奏着大提琴曲,她的身后是黑色的背景屏,正中用白色的英文写着“ng”,英文下面是一方刻有“庄恕”字样的白色篆文印章。明快的色调和明快的旋律令即将开始的演讲备受期待。
庄爱华不徐不疾地走到主席台正中,先微笑着向全场致意,然后神情轻松地说:“大家好,我是庄爱华,你们熟悉的‘庄大神’的父亲。非常感谢嘉林医科大领导们的盛情邀请,也非常感谢会场工作人员的细心布置,更要感谢前来听我演讲的你们,让我可以站在这里,义正言辞地炫儿子。”
他话音刚落,全场就发出了轻快的笑声,就连庄恕也忍不住笑了。
庄爱华继续说:“演讲开始之前,我和提前到场的同学们聊了聊天,问他们愿意怎么称呼我。有同学说:庄大神的父亲,应该叫庄神父;也有同学说,应该叫庄巨神;还有同学说叫庄主神。不管有多神,托我的姓氏的福,听起来都像是‘装’的。老夫心里有阴影面积啊!”
全场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开始鼓掌,全场立即相应起来,掌声不绝。
待掌声平息后,庄爱华又接着说:“所以呀,为了照顾自己的玻璃心,我就不把自己的儿子叫‘庄大神’了,还是叫‘庄恕’吧,也应了今天的演讲题目。我唯一担心的是,同学们平时叫惯了他‘庄大神’,突然听我一口一个‘庄恕’,会不会不知道我在说谁?那样,可就犯尴尬癌了!所以,我现在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件:你们知道我要说的是谁吗?”
“知道!”学生们热情地响应。
“嗯,看来不会太尴尬了。”庄爱华笑着点点头,“那我再确认第二件事:你们想听他的故事吗?”
“想听!”学生们更加热情了。
“爸爸简直是调动听众情绪的高手!”陆晨曦凑在庄恕耳边小声地感叹道。
“与台下互动,是缓解紧张的有效办法。”庄恕淡笑道,“你别看他在谈笑风生,心里紧张着呢。”
“他连TED都上了,现在面对一帮学生,有什么好紧张的呀?”陆晨曦不解地问。
“TED和我没关系啊。”庄恕温柔地笑道,“这场演讲,却事关我的形象和口碑。他怕搞砸了!”
坐在庄恕另一边的徐岱巍有些羡慕地说:“所谓亲子之爱,既是铠甲,也是软肋。”
陆晨曦郑重地点点头,她仰视着主席台上那位看上去气定神闲的老者,为他深沉如山的父爱而深深感动。
台上的庄爱华又接着说:“好,那咱们现在就来说几个关于庄恕医生的故事。在说故事之前,我想先为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大提琴手乐乐小姐正在演奏的曲子。”他优雅地指了指乐乐的方向,“这首曲子,是日本一位女音乐家的作品,叫做《英雄的黎明》!”
紧接着,他动作自然地拍了拍裤兜,按到了裤兜里的翻页器,主席台的背景就从纯黑变成了一张手术室的照片。这张照片的光线很暗,只有亮着的无影灯周围影像清晰。那台亮着的无影灯,真像黎明时分的破晓之光一样。
如此精良的背景画面和背景音乐,会引出怎样的故事?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庄爱华在曲子的一个低音和弦处再度开口:“我要说的第一个故事,是庄恕在霍普金斯医学院做实习医生时的事。一位50多岁的女性,下肠道里长了一个普通大小的肿瘤。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手术,完全可以让实习医生肩挑大任。但主刀的那个实习医生却突然请假了。带教医师Lyad教授于是指派庄恕临时接手手术。在接到通知之前,庄恕对这位患者的情况一无所知。还是一只标准菜鸟的庄恕医生匆匆忙忙走进手术室,戴上手套,硬着头皮站到Lyad教授身边。教授对他点了点头,他于是向护士伸出右手,接过了手术刀。手术,开始!最初的半小时,很顺利。顺便说一句,你们的庄大神在手术室不喜欢讲黄段子,不喜欢放音乐,是深受Lyad教授的影响。那老头喜欢安安静静地干活。安安静静的半个小时,庄恕动作麻利,做得很好。就在庄恕乐观地期许可以完美完成这例临危受命的手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准备把肿瘤取出来的时候,肿瘤周围的血管开始出血!一开始,只有一小股血流出来,然后,血液喷溅了几次,庄恕的袖子和脸上都是血,就像泼上去的朱砂墨一样。几分钟之后,血液弥漫在整个术野,所有组织都淹没了,完全无法辨认。因为庄恕没有研究过这个病例,所以我猜想,他那时候心里应该是有点慌的。但他还是用镇定的语气问Lyad教授:‘患者使用过血液稀释剂吗?’教授非常酷地对他说:‘要是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呢?’教授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患者的腹腔里,把流血的脉管闭合上了。教授的言行,应该给了庄恕很深刻的启迪。他很快调整了方法,去和麻醉师沟通。他确认了麻醉剂量足够,患者也处于安全的镇静状态。然后,他用纱布吸干术野里残余的血液。接着,他沿着血管周围,在可以下刀的时候才动手切。每次靠近脉管的时候,他就将手术刀翻转至平侧面,用手剥离或者继续外移,不去碰触脉管。Lyad教授没想到他会处理得如此艺术。我还记得Lyad教授在给我讲述这个细节时的原话是:‘他拨动脉管的动作舒缓而流畅,就像调琴师在抛光大提琴的琴弦一样。’我后来问过他怎么想到如此处理的?他说是更早的时候在我的单位,也就是加州大学医学中心见习时,见到大名鼎鼎的lt教授使用过类似的手法,他不过是根据自己实际遇到的情况改良了一下。一个小时后,肿瘤终于取出来了。缝合好切口,Lyad教授对他说:“现在你知道了,真实的医学就是要你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找出光明的出路来!”
这个故事,随着大提琴的曲调节奏,从庄爱华口中娓娓道来。他历经岁月的嗓音抑扬顿挫地踩在合适的音符上,就像吟唱诗人在讲述一段波澜壮阔的史诗一般,令所有听众心向往之——包括庄恕。
当他暂停讲述后,大提琴曲也演奏到了尾声。旋律带着故事戛然而止,余音绕梁。
没有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在回味……
庄爱华接着说:“大家可以想象一样,当你们在实习阶段,遇到这种事,能够处理得像庄恕一样好吗?我以一名医学老教师的经验来判断——很少有人可以做到这样好!因为,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找出光明的出路’不是医学思维,而是考古学思维!我太太,是位考古学家。庄恕没有系统学习过考古学,但长期接受了考古学思维的熏陶,所以他擅长用最少的信息挖掘最多的真相。他对仁合医院爆发的耐药菌株感染的研究,也是运用的这一思维方式。”
台下的很多学生都不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庄爱华笑着说:“我听到有人在说‘羡慕嫉妒恨’了。嗯,是的,如果你没有一位做考古学家的妈妈,或者你不是自小对考古学感兴趣,你就很难拥有考古学思维。可你要知道,在你接受系统的医学培训之前,你一定有自己的爱好和成长环境,一定拥有一套或者很多套医学以外的思维方式。这些思维方式,可以让你在以后的从医生涯里获得与众不同的创造力。一旦你可以在工作上保持创造力,并且足够努力,你就很可能成为庄恕一样优秀的医生。”
他又停顿了一下,并以手势示意乐乐演奏第二首曲子。这是贝多芬大提琴奏鸣曲中的《o presto》,曲调空灵而富有激情,给听众以振奋的感受。
“呵!这老爷子可真会玩!”坐在陆晨曦左手边的医科大梁校长由衷地赞叹道。
陆晨曦闻言笑了笑,不由把头扭向另一边,看向坐在她右手边的庄恕。她发现,庄恕竟然在盯着正在演奏的乐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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