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世界级演讲
庄爱华又不着痕迹地操作了翻页器，背景屏上换成了庄恕穿着西装的照片。但这张照片被处理成了钢笔速写画的效果，看上去既好看又低调。
“爸爸这招真高明。”陆晨曦凑近庄恕笑道，“要是直接放你的大特写照片在这么大的屏幕上，真有点太招摇得瑟了。这么一处理，显得高级多了。”
“我爸确实是越来越会玩了。”庄恕淡笑道。
“传说中的‘超级老人’！”陆晨曦忍不住对着台上的公公发出由衷的赞叹。
只见庄爱华正色道：“大家都知道，医院，是病菌最多的地方。医生每诊治一名患者，都可能接触到患者身上的病菌。在还没有来得及洗手的时候，医生可能就已经无意识地拨弄了自己的领带。这样一来，毒性较强的病菌就沾染在了领带上。而领带，因为材质娇贵，不适合经常洗涤。看到大家惊恐的眼神，我想大家是明白我的意思了。曾经有人做过实验，把一家医院里42名外科医生的领带送进了实验室。结果发现，近一半的领带上有病原体或致病菌，包括金黄色葡萄球菌、革兰氏阴性菌、曲霉菌等。2011年，韩国44家大型医院发现了5251个超级细菌感染案例。患者感染超级细菌的原因是——在免疫力差的情况下，间接接触了医师的诊袍或领带等媒介。诊袍，医生必须穿；领带，却可以不必戴。这，就是庄恕不扎领带的原因。你们的徐岱巍教授也不扎领带。但他是个时尚精，所以经常扎一些花里胡哨的领结或者三角巾。总之是工作时不容易去碰触的单品。”
“哦……”学生们纷纷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除了庄恕和陆晨曦以外，坐在听众席前两排的都是医科大和医院的领导。他们大多数为男性，几乎都是西装配领带的扮相。庄爱华的话，令他们感到几分尴尬。
“大家是不是认为我在呼吁医生不要打领带？很抱歉，让大家误会了。”庄爱华自若地笑道，“医院里的病菌无处不在，遇上倒霉的时候，医生就算都穿隔离服，也可能出现病菌感染。所以，坚持不打领带，只是庄恕的强迫症。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强迫症，是因为我之前说的，他在上医学院之前，就目睹了大片咖啡林因病菌感染而致死。他对病菌的抗拒态度，是他的经历造就的。至于你们以后扎不扎领带嘛，不必顾虑太多，看医院的制度，以及——是否给颜值加分。再透露一个八卦信息——徐院长不扎领带，是他当年在外科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很狼狈的手术，给他造成了心理阴影。这是另外的故事了，或许他自己会找机会告诉大家。”
这一段话，是为了照顾各位领导的情绪而临时添加的。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徐岱巍身上，包括刚才还感到尴尬的领导们。
成功转移听众们的注意力后，庄爱华又要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于是，他笑道：“真要说到庄恕不扎领带的受益者，恐怕只有你们的陆副教授了。要知道，不从事服装行业的女孩子，永远都搞不懂系领带和系红领巾的技法区别。”
包括陆晨曦在内的所有听众又笑开了。
陆晨曦身上自带庄恕的标签，所以这话是把听众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庄恕身上。
“而对于在座的，除庄恕和晨曦之外的所有人，在离开这个会场后，最迟也就是今天晚上，就会突然意识到——庄恕坚决不扎领带的态度是不是有偏执的嫌疑？是的，我也认为他在这方面挺偏执的。但他不是偏执狂，他是执行的一种偏执力！不偏执，不杰出。奉行中庸之道的君子，不是平庸的君子，就是偏执的伪君子。深入去考证，儒家的先贤们，个个偏执。其他古今中外的豪杰，更是无所例外。所以，要成为庄恕一样的医生，就得有点偏执力。”因为前面临时加进了几句话，所以庄爱华这会儿不着痕迹地加快了一点语速，但他通过手势和神情很好地掩饰住了这个变化，“什么是偏执力？就是你所偏执的，可以形成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有科学数据支持，在任何场合都可以示众，立得住。只有这样的偏执，你的内心才是自洽的，自信的，自负的。自负，并不是贬义词，相反的，它是褒义的。自负，偏执，是豪杰人物的心理配置。没有一个豪杰人物是会接受他人意见的，但他们善于反思。反思过后，修正该修正的，而偏执的那部分思想，则会更加偏执。这就是偏执力。我还要提醒大家的是，不是所有偏执的人都有偏执力。偏执力，是一种力量，是你思维里的定海神针，不能凌驾你的力量就掰不倒你。有很多人虽然偏执，但对于自己偏执的东西并没有深入的了解，遇到诘难或指责就像受伤的刺猬一样。这种偏执是虚的，欠拾掇的，谁都想教育教育他！”
听众们再次被逗乐了。
陆晨曦凑到庄恕耳边小声问：“你说我偏执，难道就是那种欠拾掇的偏执？所以你总是在教育我？”
庄恕睨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一定是！”她忿怨地嘟着唇，“原来你也是偏执的！伪装得太好了，总在我面前说什么‘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显得自己有多圆融一样。”
“那是用来教育你的。”庄大神挑了挑眉。
“不用来教育你自己？”她忍不住瞪他。
“人性的弱点之一，就是认知不协调。”庄恕目不斜视地看着主席台方向，“认真听爸爸演讲。”
“是认真听爸爸夸你吧。”陆晨曦又爱又恨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正襟危坐地把注意力放到主席台上。
“而庄恕的偏执力是如何表现的呢？”庄爱华继续说，“你如果对他说：‘嘿，你难道不觉得你坚决不扎领带其实很作吗？’他如果心情好，会对你笑一下；如果心情不好，他会直接掉头走掉。如果你和他关系很铁又碰巧他心情不错，他会给你说出他不扎领带的一万个为什么。总之，他不会因为你的指责而愤怒，他坚信真理全在他那里。他只会心安理得地我行我素，即便是赴国宴，也不会把领带拴在脖子上。同样的，当他在医学上认定什么，他也一定会偏执地去坚持。他在美国学界的名气，很大程度来自他对手术路径的多次革新。如果他没有偏执力，就随大流了，革新从何而来？”
庄爱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并更换了背景屏上的图片。更换的图片右方是一名医生凭栏而立的剪影，左方写着四行字——创造力、自制力、求知力、偏执力。
等到大提琴曲奏出最后一个高潮，庄爱华接着说：“好了，咱们来回顾一下，要成为庄恕一样的医生需要具备的能力——创造力、自制力、求知力、偏执力。是不是听起来不明觉厉？当然不明觉厉！因为我不可能靠十几分钟的演讲就让你成为庄恕医生。要能这么简单，我就不用和他相爱相杀这么多年了。不过，在这次演讲的最后，我可以送大家一个彩蛋，也就是修炼这四种能力的方法，那就是——找一门医学以外的，你感兴趣的学科，利用课余或者业余时间坚持学下去，把它变成你骨灰级的爱好。如果你能坚持二十年，那你的创造力、自制力、求知力和偏执力都应该不错了。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医学以外的兴趣，就从学演讲开始吧。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十几二十年后，可能会成为庄恕一样优秀的医生。但请大家记住最重要的两点：第一，好医生的标准，不止庄恕一种；第二，不管你立志成为哪种医生，或者哪种人，你，最终都只是你自己！这两点认知，比我之前说的四种能力更重要！”
他话音刚落，大提琴鸣奏曲也演奏到了尾声。
等到曲子完全结束后，他用轻柔的声音说：“最后的忠告是：不管是学一阶知识还是二阶知识，都千万别学得‘油’了。油了，就只能做‘装大神’，装模作样的装，而不是庄恕的庄。祝大家：前程似锦！”
柔声细语，掷地有声。
背景屏又变回到了纯黑色，正中用白色的英文写着“Thankyou!”，英文下面是一方刻有“庄爱华”字样的白色篆文印章。
当听众们意识到演讲结束的时候，纷纷起立鼓掌，感谢庄老教授带来了一场世界级的精彩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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