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Ryan要出家
姜诚骏有些不自在地说：“小陆，你这个报告做得不错，统计数据很客观。我在你没有讲述完的情况下就加以指责，是我武断了。”
“姜老师，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陆晨曦以前从来都没有过和姜诚骏平心静气沟通的机会，今天有了，就按捺不住直性子，“您为什么那么反对我推广微创呢？”
姜诚骏愣了愣，决定坦诚地回答这个问题。他说：“我反对你推广微创，原因主要有两个。第一，微创技术对病情适应证确实是比较挑剔的，在手术彻底性和患者生存期方面究竟有无优势，也还没有确论。如果为推广微创而微创，在禁忌证面前轻率地冒险，那其实就是赌徒思想了。所以，你做的那例升主动脉夹层的微创手术，即便成功了，我也是不赞同的。第二，年轻大夫如果早期技术不熟练，主刀微创很容易造成技术性并发症的发生。像你们这种外科天才，毕竟少之又少。绝大多数年轻大夫还不具备出色完成复杂的微创手术的能力。你要推广微创，就得探索出更快速更有效提高技术的教学方法。你们现在的推广方式，在我看来，冒进了。”
陆晨曦和庄恕一直认真地听姜诚骏说话，完全没有冒然辩驳，这让姜诚骏感受到了充分的被尊重。他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淡笑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一直闭门造车，让自己错失了钻研微创技术的机会，只能在开放式手术上抱残守缺。我过分贬低微创，其实不是自信，而是心虚。谢谢你们，让我今天能够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窘境！”
“姜教授，很感谢您今天开诚布公地和我们说这些话。”庄恕恳切地说，“其实，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新旧技术交替的时间点上，无论对新技术还是老技术，都是有认知局限的。但我们在医学上的追求是一致的，都是想尽最大努力攻克病症。所以，我觉得我们大可以用开放的态度多交流探讨，多取长补短，为医学发展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你年纪轻轻的，能有这种胸襟气度，我很佩服。”姜诚骏赞赏地点头道，“学术争论其实是学术活力的体现。咱们确实可以尝试着放下壁垒，多交流。”
“姜老师，您今天说的话，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陆晨曦谦逊地说，“还请你对我今天的报告提一些具体的意见。”
“说实话，你这个报告真的比我预想的好。”姜诚骏现在心情很不错，不再充满敌意和戒备了，话也随之变得中肯，“至于需要改进的地方，我觉得有两点。第一是关于全胸腔镜切除肺叶是否能达到肿瘤学原则的根治性，你提供的统计学信息还可以加强。第二，应该尝试更大样本的多中心前瞻性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研究。不过这点其实是吹毛求疵的，毕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是后话了。”
陆晨曦拿出钢笔和笔记本，把姜诚骏说的要点仔细记下，然后说：“谢谢姜老师。我把报告修改之后，再请您指导。这个课题，我想长期深入下去，不单单是为推广微创，更是要得到客观有力的临床研究成果。您可要支持我呀。”
陆晨曦谦逊认真的态度博得了姜诚骏的赏识。他和颜悦色地笑道：“我要去查病房了。期待你更精彩的报告！”他说罢，与庄恕点头致意了一下，就离开了综合厅。
确定姜诚骏走远后，陆晨曦望着庄恕，有些迷糊地笑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咱们好像和姜教授冰释前嫌了？”
“好像是。”庄恕笑道。
“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陆晨曦是真迷糊。明明她和姜诚骏正吵得面红耳赤呢，她老公突然像天神一样推门而进，事态就完全变样了。
“徐院长今天给了我很大启发。”庄恕饶有兴致地说，“以前我们都只看到和元老们的冲突之处。可我们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他们都是好大夫！就连修敏齐，我们都不能否认他对病患的怜悯之心；其他老前辈在职业上的闪光点，我们更应该看到。我们只要在价值观上找到了可以沟通之处，就不再势不两立了。”
“你说得对。”陆晨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们，都是好大夫。我在仁合干了十一年，我比你更清楚他们的为人。”
“他们不肯支持我们，一方面是他们的临床主张和我们不一致。另一方面，我觉得也是更重要的，是我们损害了他们的权威感。”庄恕轻笑道，“他们的职业生涯所剩无几了。他们最大的希望是在业界里留下一个光辉的形象。可我们却试图把他们拉下神坛……”
“所以，你今天就故意把姜教授重新扶上神坛！”陆晨曦恍然大悟，“这招果然奏效。姜教授立马就转变态度了！”
“这招能奏效，需要有两个前提。”庄恕心情大好地分析道，“第一，我必须是真心实意地肯定姜教授的临床成就和职业素养，否则我的恭维会显得虚伪而廉价。第二，你在工作环境里具备出色的反思本能，闻过则喜，完全没有偶像包袱。你的虚心求教，是这次有效沟通的神助攻。说实话，我真没想到，咱们稍微做出一点改变，就能在缓和派系关系方面取得这么大的进展！”
“那以后咱们多捧捧老专家们，他们就不和我们做对啦！”陆晨曦高兴地圈住他的脖子。
“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咱们俩都还牙齿碰舌头呢。”庄恕搂住她的腰，淡笑道，“咱们和他们的临床主张毕竟不同，纷争还是必然的。但只要咱们从内心里尊重他们，尽量不在公共场合驳他们的面子，关系肯定可以缓和。平时多在年轻大夫面前说说他们的光辉奋斗史，也是凝聚科室人心的好方法。”
“这些，就是你所谓的‘政治阳谋’！”陆晨曦含笑看着他，眼神里尽是仰慕之情。
“怎么样？职场政治并没有你想象的龌龊不堪吧？”庄恕得意地挑了挑眉。
“庄主任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一边恭维，一边用双手揉他的脸。
他拉下她的手，凑到嘴边吻了吻，然后一手牵着她，一手拿着她的包往外走：“走吧。我要去准备手术了。”
在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接到了庄慈的电话。这个点儿，美国正大半夜呢……
庄恕心情正好，接起电话就调侃道：“姐，是给你老板孩子的推荐信有问题吗？那也不用半夜打电话吧？还是你更年期失眠，打错骚扰电话了？”
“Owen，我遇到麻烦了。”庄慈用英语说。
庄恕知道庄慈一紧张就会说英语。于是，他停下了脚步，也用英语问她：“怎么了？”
“Ryan今天晚上告诉我，他决定去色达出家！”庄慈无奈又无助地说。
“出家？”庄恕惊讶地懵住了，突然想起Ryan离开中国时若有所思的样子。庄恕预感到他有难以解决的烦恼，却没想到他去了一趟色达，竟然萌生了出家的念头。
“他说，他经过了深思熟虑，确实感受到佛法的感召。他希望我和孩子们都能支持他……”庄慈越说越无力。
这确实是个麻烦事！如果Ryan不是一时冲动，是找到了信仰，家庭就根本羁绊不住他。
“你打算怎么办？”庄恕只能这么问。
“我不知道……太意外了！他原本是那么爱我和孩子们……”庄慈没有哭，声音充满了困惑和无措，“Owen，他有没有向你透露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我想……可能跟你没关系。”庄恕神情严峻地说，“他从色达回到嘉林的时候和我通了电话，那时他非常兴奋，讲了很多关于那边佛学院的见闻。他还说他结识了一位曾经做过摄影记者的高僧。那位高僧让他知道了他的摄影技巧有多么低能和虚幻。我当时对他的话没太在意，只认为他说的是一次有意思的游历而已。”
“我该怎么办？”庄慈疲惫地问。
“我不知道。”庄恕老实回答。
庄慈在电话那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给爸爸说过了吗？”庄恕继续问。
“说过了。爸爸说，夫妻之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应该维持好一个现代女性的姿态。”庄慈苦笑道。
“要不然呢？一哭二闹三上吊吗？”庄恕无奈地说，“你做不出来！”
“我倒真希望我可以那样。”庄慈又叹了口气，“你空了和Ryan聊一聊吧，我想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好。”庄恕点头道，“我马上要去手术。做完手术我就联系他。”
挂了电话后，他把事情原委告诉了陆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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