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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陆晨曦与姜教授的冲突


  “贼小子!其实什么事儿也瞒不过你!”徐岱巍有些无奈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你干嘛藏着掖着?咱们一起向前冲,有什么不好?”

  “徐院长,我只是一名外科大夫!”庄恕深沉地说。

  徐岱巍看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随你!”

  “Leo昨天晚上回美国了,你知道吗?”庄恕换了个话题。

  “不知道。”徐岱巍耸了耸肩,“反正他把那边的辞职办好了,咱们就发er。”

  “嗯。”庄恕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徐岱巍无奈地笑道,“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你是院长,我要向你汇报思想工作。”

  “院长多心了。”庄恕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

  “仁合神外科目前不缺医师。从人力资源数量上看,我确实没有挖Leo的必要。”徐岱巍解释道,“但从人力资源战略上看,仁合太缺乏理想主义的医师。而Leo和你一样,都是理想主义者。”

  “不是仁合缺理想主义的医师,是整个中国都缺。”庄恕淡然道,“理想主义是需要体面来维系的。中国医学院里的学生,个个都是理想主义者。可进了医院,理想就不得不因为现实环境而妥协。你总不能一直从国外引进理想主义者吧。”

  “你说得对,医生这个职业应该是体面的……”徐岱巍沉吟道,“虽然我可以找到很多赞助来缓解各科室的创收压力,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让大家觉得体面。还是得靠医院文化!”

  “刚接掌胸外科的时候,我也对重建科室文化踌躇满志。可事实是,文化的根全攥在你不能动的那些老教授手里。他们不配合,任何改革都寸步难行。”庄恕苦笑道,“胸外科是仁合的重点专科,医务人员的水平和素质可以说是全院领先的。文化重建在胸外科尚且艰难,推而广之的难度你可想而知。”

  “你是在现实操作中碰壁了,所以谨慎。”徐岱巍笑道,“你知道,我最爱瞎折腾。你可以想象,我碰壁的几率有多大。”

  庄恕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确实比我大多了。”

  “所以,对于碰壁这事儿,我比你有经验。”徐岱巍咧嘴一笑,“对吧?”

  “愿闻其详。”庄恕不动声色地说。

  “我的经验就是——信,则灵。越是现实中碰壁了,越要坚持理想主义。”徐岱巍轻松地说,“那些老顽固们确实讨厌,可他们终究是和病魔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大夫。所以,我们必须相信他们有攻克医学难题、解除病患痛苦的价值内驱力。我们要把他们捧上‘大医’的位置,要让他们做理想的偶像。”

  庄恕闻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说道:“徐院长,我今天对你心服口服!”

  “哈哈,好说。”徐岱巍吊儿郎当地笑道,“来,给哥哥笑一个。”

  “先去征求我姐同意吧。”庄恕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对了,”徐岱巍叫住他,“下周你爸来。”

  “我知道。”庄恕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没走出消化科,庄恕就收到方志伟的微信:“快来综合厅。陆老师和姜教授吵起来了。”

  庄恕迈开大长腿,就朝外科综合厅跑去。据他所知,这个时间点,陆晨曦正在做关于“全胸腔镜与开胸对肺叶切除治疗的对照研究”的学术报告。这场报告是她开展的胸腔镜教学的理论课程,到场的应该大部分是低年资的医师,却没想到姜诚骏也去了。

  姜诚骏的临床主张和敬刚类似,都对微创手术持比较抵制的态度,属于典型的“开胸派”。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姜诚骏的肺叶切除术技术可谓独步中国外科领域。在那个时代,他就是仁合医院的金字招牌,名望比傅博文还高。但随着胸腔镜技术的迅速发展,他的技术优势不断受到挑战。拒绝改变,是深钻技术的人最容易踏进的陷阱。姜诚骏就是如此。

  不管外科学界的客观环境如何变换,姜诚骏对于自己的技术一直是自矜的。所以,他相信微创只是外科历史中的一段插曲,陆晨曦之流只是赶技术时髦,终究会被历史遗弃。按理说,他是不屑于去参加陆晨曦的报告会的。除非是有人鼓动了他……

  庄恕神情冷峻地推开综合厅大门,就看见陆晨曦站在讲台上,姜诚骏站在下面第一排中间的位子上,一老一少正大眼对小眼,双方都气势汹汹,剑拔弩张的。在场的其他医师几乎都是年轻人,全都正襟危坐,噤若寒蝉。

  “我打搅大家了吗?”庄恕大方地走进来。

  “谈不上打搅。反正这报告也做不下去了。”陆晨曦语气僵硬地说。

  “怎么就做不下去了?你刚才不还振振有词吗?”姜诚骏咄咄逼人地说,“怎么?庄主任一来,就撒娇了?”

  “姜教授,请您注意您的措辞!”陆晨曦严厉地说。

  “姜教授刚在和晨曦讨论她报告的内容吗?”庄恕和颜悦色地说,“您是肺叶切除术的权威专家,我相信,您在这方面不仅有最丰富的经验,也有非常深刻的见解。我们都应该好好听听您的意见。”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直视着姜诚骏,眼神和语气都非常平和,完全不带锋芒。这让原本满身带刺的姜诚骏一时不知往哪里扎,瞄啊瞄,没瞄到靶儿,气势也就逐渐消下来了。不过,庄恕的话也没让陆晨曦难堪,因为他没有把她称作“陆大夫”,而是亲昵地叫的她的名字。这就是向在场所有人表明——他不打算公事公办,心里是向着自己老婆的。

  有了这层暗示,陆晨曦心里也舒坦了,心甘情愿地把场面交给庄恕去控制。

  庄恕含笑道:“凡是姜教授主刀的肺叶切除术,无论是肿瘤还是淋巴结,都清扫地非常干净。患者愈后中位生存时间长,局部复发率低。所以,即便现在微创流行,仍有很多患者愿意选择姜教授主刀的开胸手术。我虽然没有和张教授详细交流过医学心得,但我确信,姜教授在医学上精益求精的追求,和对病痛悲悯的情怀,对于任何外科治疗手段都有学习意义。晨曦,你说呢?”

  “是!”尽管之前和张硕岩吵得面红耳赤,但陆晨曦此时的回答却是心悦诚服的。在早些年,她跟过姜诚骏的手术组,对他的医术医德都是服气的。只是后来她成长得太快,和前辈产生了临床主张上的分歧,竟慢慢儿地有了势不两立的错觉。可前辈的临床智慧,她是无法抹杀,并且应该借鉴的。

  虽然庄恕完全没有避讳与陆晨曦的亲昵,但他的话把姜诚骏捧得很舒服。姜诚骏的神情也明显缓和了。

  “姜教授,我想听一下您对晨曦这个报告的意见。”庄恕对张硕岩淡笑道,“方便吗?”

  “小陆的报告做得很用心。但庄主任应该很清楚,回顾性研究本来就具有局限性,需要前瞻性研究来论证。”姜诚骏此时说话也会斟酌一下了,“所以,我认为小陆的这个报告还有深入的空间。”

  “姜老师,这个报告如果要作为论文公开发表,肯定是欠缺的。”陆晨曦耐着性子解释,“但我只是把它作为内部讲义使用,希望年轻大夫们对全胸腔镜和开胸两种手段的数据对比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姜诚骏刚想反驳,陆晨曦又接着说:“但我现在也意识到我这个报告可能做得太主观了。既然是要拿全胸腔镜和开胸两种技术的效果做对比,就应该在做报告的时候向您请教一下,把开胸组各项数据之间的因果关系进行更加严格的推理。这是我的疏忽。”

  陆晨曦是个直肠子,这话她是现想现说的,坦率真诚,毫不造作。就连庄恕都没料到她会反省地这么直接直白。和她争了半天的姜诚骏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但陆晨曦既然主动认错了,姜诚骏作为前辈,自然不能揪着后辈的一点小失当就不依不饶。

  “也不是说非要问了我才客观……”姜诚骏坐了下来,“行了,咱俩争的其实不是什么原则上的事儿。你继续做报告吧,我不耽误大家的学习时间了。”

  “好。”陆晨曦乖巧地点头道,“还要麻烦姜老师帮我把把关。”

  庄恕走到姜诚骏身边坐了下来,悄悄地给了陆晨曦一个赞赏的笑容。

  陆晨曦定下神,有条不紊地把报告讲述完毕。

  “今天这个报告,我会在请教了姜教授后再进行完善。”陆晨曦一边关电脑一边说,“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下来单独找我吧。”

  年轻医师们鱼贯离开了,最后综合厅里只剩下庄恕、陆晨曦和姜诚骏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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