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敏


夏油杰站在天台门口,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秒,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实在是有些失礼。

初中读书的地方,这样做很像挑衅。

对视,是所有生物最赤祼的挑衅。

他收回视线,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额前那标志性的怪刘海微微晃荡。

“抱歉,一直盯着你看。”

他走上前,在言祀旁边那个水泥台子上坐了下来,接过言祀递来的塑料盒子,从里面拿了一块天妇罗。

“谢谢。”

天妇罗早冷了,但咬下去依旧酥脆。

夏油杰嚼了两口,才想起来还没自我介绍,便咽下去,侧过头看向言祀:“我是夏油杰,中学刚毕业。你呢?”

他说着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言祀身上那些泛红的皮肤上。

刚才离得远没注意,现在并排坐着,天上残留着一点光,在光下,他看得很清楚。

言祀的脖子上、手腕上,凡是露出来的皮肤,都有一些不正常的红,像是起了什么疹子。

过敏反应。

他立即判断出来。

夏油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半块天妇罗,虾尾巴还露在外面,被炸得金黄卷曲。

他咬了一口,虾肉鲜甜,炸衣酥脆,做的人手艺确实不错。

虾。

海鲜过敏。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这两个信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言祀的手——那只手正准备再往塑料盒子里伸,目标是盒子里仅剩的两块天妇罗之一。

夏油杰:…

神人,过敏还吃,真着急投胎。

夏油杰没说什么,只是把天妇罗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自己黑色衣服的口袋里掏了掏。

他出门的时候习惯在身上带点吃的,有时候清理咒灵一蹲就是大半天,饿肚子太难受了。

很巧的是,他今天下午买了个面包在口袋里。

手指碰到一个塑料袋的边角,他把它拽了出来。

一个便利店的普通面包,软塑料包装,被他塞在口袋里压得有点扁,但密封完好,没漏没破。

能吃。

就是不知道投喂给眼前这人,他要不要。

应该会要,毕竟过敏了还能坚持吃天妇罗,应该是不挑食的。

言祀的手伸到一半,手心里被塞进来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块面包。

他愣了一下,看了夏油杰一眼。

这玩意儿没味儿,他不爱吃啊。能塞回去吗?

把我的天妇罗还给我啊。

你怎么还护食啊?

夏油杰没看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咬那块天妇罗,表情非常自然,好像把面包塞给别人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好像把别人的天妇罗吃了,也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言祀看了他几眼,看见夏油小朋友不想鸟自己,所以又把视线放在面包上。

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

没味,难吃。

面包体松软,比便利店柜台里摆着的时候看起来要难吃的多。

他嚼着面包,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没再去碰那个塑料盒子。

真是的。

他看漫画和动漫时,只知道夏油杰本人爱吃荞麦面,家里父母是普通人。

没想到他还爱吃天妇罗,在吃东西上这么不礼貌。

夏油杰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他开始吃面包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微微扬起,笑了。

然后很自然地、非常自然地把塑料盒子里剩下的天妇罗一块一块地拿起来,慢条斯理地解决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你不能吃海鲜”,也没有一句“我给你换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接。

好像他吃的天妇罗本来就是他的,而那个面包本来就是属于言祀似的。

言祀吃了几口面包,难吃,不想吃了,塑料袋子一绑,放口袋里了。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侧过头来看着夏油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啊——”

他拖长了尾音,关西腔的慵懒调子把每个音节都拉得又软又长,骚的很想当然。

开始自我介绍。

“我也就比你厉害亿点点~”

夏油杰嚼天妇罗的动作停了一拍。

言祀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再说什么世界真理:“我是言祀,中国人。已经完成了高中学业,前段时间被顶级大学录取了哦。”

他顿了顿,脑袋往夏油杰那边偏了偏,眉心的红点在晚霞里格外显眼,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容里全是得瑟。

“我厉害吧,夏油~”

夏油小朋友啊,你就是屑,一辈子学历就是一大专了。

十五岁完成高中学业,被顶级大学录取——这话放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会让人觉得在吹牛。

但从言祀嘴里说出来,配合着那张脸、那个表情、那个拖得又懒又欠的关西腔,倒不像是炫耀,更像是专门说来逗人玩的。

夏油杰:“……”

他看着言祀那张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作为后来能和五条悟那种人做朋友的人,夏油杰无疑是温柔又体贴的。

“很厉害,言同学。”

但是,这人说话的方式,好让人火大。

但是又好像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是故意的,但目的不是让人难受,就是想看你被噎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

夏油杰在心里给自己的判断打了个勾。

言祀显然对这句简短的夸奖不太满意,但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总不能真的调侃:“哥们~你一辈子都是中专哦~”

那这个“一辈子都是中专”的夏油杰同学,就要开展一个“左手高伤害,右手伤害高”的运动了。

言祀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垂在天台外面晃荡,另一条腿盘着,身子往后面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仰头看着天。

姿势有点累人,他干脆把手收回来,躺地上了。

“夏油啊,你说晚霞为什么是红色的?”

夏油杰没想到话题跳得这么快,顿了一下:“……光的散射吧。”

“不对。”

言祀摇头,表情非常笃定。

夏油杰微微挑眉:“那是?”

新的未知科学发现?他初中才毕业,而言祀已经是准大学生了。

他尊重文化人。也尊重知识。

“因为太阳下山的时候脸红了一路,把云都给染红了。”

言祀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好像他刚才宣布的是一个经过严谨论证的科学结论。

一个上辈子搞数学的,说这些瞎话,听着就好笑。

但是夏油杰不知道,他也有点笑不出来。

他等了半天,结果言祀给他扯上修辞了。

“……那不是一回事吗,你把光拟人化了而已。”

“不一样。光不会害羞,但太阳会。”

“太阳为什么会害羞?”

“因为它追了月亮一整个晚上,到了天亮还没追上,不好意思了。”

夏油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瞬间在认真思考这个逻辑,然后他迅速放弃了。

他决定不尊重言祀的知识了。

他感觉这人说什么“跳级读书”“进入大学”是假的。

这人说话根本不讲道理,跟他认真辩论就是输了。

他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在网上吵着吵着架就会突然发一串乱码。

那是一种“我跟你讲不通但我又不能不回”的崩溃。

他选择了沉默,默默咬了一口天妇罗。

言祀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接话,自己就能把天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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