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这样两个人生活的日子很悠闲自在,只要谁都不去碰那道坎,就很满足。
这天,有人在楼下按车喇叭,按了几下,叫宋冬野,唐清去阳台望了望,邓叔从车上下来把车钥匙递给宋冬野,然后聊了几句就走了,唐清跟着下楼。
“这车……”她还没说完,他问:“怎么样?”
她没看车,看着他问:“买的租的?”
“买的,二手的。”他走上去拉开车门。
“你要车有什么用?”
“上来,去逛一圈。”他避重就轻,推着她上车。
车开了一会,见唐清不吭声,宋冬野说:“去德愿寺吧,看看应叔。”
唐清低着头,“停车。”
宋冬野瞥了她一眼,把车听到一边。刚停稳,她就下车了,他也跟着下来了。
唐清凝视着他问:“你为什么买车?”
宋冬野侧开眼,没回话,他想抽根烟,但烟没带身上。
唐清接着说:“那天从医院回来,你和邓叔就是说买车。”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车方便。”
“方便什么?”
宋冬野短暂的沉默了会,“就这点事,不该?钱,车,房,哪样不是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唐清缓缓底下头,哪样都是身外之物,死了这些如浮云,但要生存就需要这些东西。
她不想打乱他的生活,可在她来的那一刻,什么都乱了。
唐清轻轻叹了口气,凝望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忽然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吻了下。
宋冬野微愣了下后随即揽着她的腰,回应她。
唐清抿抿嘴,轻轻地说:“当下就好,奢求不了太多了,我们都是。”
风吹起了唐清的直发,宋冬野顺着她的头发帮她捋到后面,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
荒凉的路上,两人凝神细视。
水淹过的田地,新根露尖。
不能奢求太多,够了,当下就好。
寺庙冷冷清清,估计唐清上次来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了。唐清向里面走过去,静静地看着面前承载着希望的墙。宋冬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许愿签,递给她一个。
他们绝口不提被宋冬野拿走的那根许愿签,那张遗留在唐清房间的纸。
“你也写?”唐清问。
“嗯。”
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看不见对方写的什么,但落笔和停笔的时间差不多。
唐清把纸对折,伸手,“看看。”
她要看他写的,他同样也伸手,要看她写的。两人一左一右交换。
不同的字迹,不同的大小,相同的心境。
当下就好,当下正好。
“呀,阿野,阿清,你们怎么来了?”刚把许愿签放好,应老头就出现了。
宋冬野说:“两三个月没来了,来看看。”
“要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到山上摘点菜弄你们吃啊。”应老头笑呵呵说,又想到什么,“前几个星期你不是来了吗?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见,你那时是来干什么的?”
宋冬野瞟了一眼唐清,对应老头说:“就是路过。”
“好好好,到屋里去吧。走吧,阿清。”
应老头领着他们进屋,唐清注意到椅子上有一条打了一半的毛线。
宋冬野把手里提着的水果递给应老头。
“怎么还拿了东西来?搞这么客气,阿清买的吧?”应老头说。
他们刚刚又掉头回去镇上买了些水果。唐清提议,宋冬野买单。
宋冬野冲唐清挑挑眉,但笑不语。唐清也淡笑。
见状,应老头带着和蔼的笑,抱怨说:“就知道,他哪还想到这。”
“前些日子下暴雨,这还有没有漏水?”宋冬野看了一圈天花板问道。
“没有,你上次修了之后好多了。你们那里呢?下这么久的雨,淹水了吧。”应老头拿出香蕉放在桌上,倒了两杯水,递给宋冬野,宋冬野接过杯,喝了一口回答,“淹到小腿。”
“坐啊,阿清。”应老头把水杯给唐清,“今年这场雨不同往年,看新闻湖北好多村庄都被淹没了,西涧也是,今年种的田只怕费了有一大半。对了,阿清,你回北京没有?听说那里也是暴雨不停。”
唐清摇头说:“没去,不过北京这些时也会下雨。”
应老头听闻微点头,笑了笑,看着唐清的目光又柔和了一些,心里有了点底。
宋冬野坐在对面,应老头的神情什么意思,他了然。
“今年没去云南?”宋冬野问。
“每年这个时候都去的,下雨耽搁了几天,买了机票了。”应老头说。见唐清疑惑,他解释说:“云南是我内人的家乡。”
唐清点头,这里不像是住了两个人的样子,两次都没有见到人,那就是不该问。
“你们玩会,我去弄饭啊。”应老头起身,宋冬野也起来说:“我来弄吧。”
“不用,你就陪阿清坐着吧。”
“行了,走吧。”宋冬野推着应老头边走边说,“她吃饭挑。”
唐清端着水杯抿了一口,脸有点热。
椅子上的毛线,打出来的样式有些特别,唐清拿起来看了看,怕掉了针,她把线往后推了推。
女式的毛衣,衣上的图案花很有民族特色。
一针一线整整齐齐,看得出用心,这么复杂的样式,没有掉一针。
应老头在洗菜,看着宋冬野把土豆皮削完了,他说:“怎么打算的啊?”
宋冬野边切土豆丝边说,“你急什么?”
“我替你急,你什么都没想呢?你可别把人姑娘耗着,女孩子可耗不起。”
宋冬野顿了一下,又是“耗”,“瞎操心。”
“怎么瞎操心,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开开心心的多好。我看阿清文文静静的不错,就是瘦了点。”
“油开了。”
“哎呀。”
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开开心心的多好。
土豆丝散在水里,一根根化开。
他立在案前,千千思绪。
饭桌上,应老头问:“阿野,你这些时都没回北京吗?想留在这里不回去了?”
“嗯,不回了。”宋冬野顺口说。
“反正你这里还有家酒吧,也没必要背井离乡,在外面闯荡够了也要定个家了。”应老头话锋忽然一转,“阿清呢,你一个女孩子来西涧好几个月没回家,父母怕是记挂了吧,他们现在是住在北京吗?”
话听着像有许多铺垫,但问题太突然,唐清想了下,“嗯,我打算留在这里。”
“是吗?那好啊,我还想你们会不会要一起回北京呢。实地方住久了都差不多,西涧还安静一些,空气也好,适合生活。”
宋冬野和唐清对视一笑。确实适合过小日子。
“那你父母呢?他们是住北京还是也会搬过来?”
宋冬野刚要说话,唐清淡淡地说:“他们离婚了,没太多联系。”
应老头愣了下,来回看着对面两个年轻人,和善可亲的眼里带着怜悯,都是可伶的人。
人活着,没有哪个容易的。
“吃菜啊阿清,多吃点,怎么看着比上次更瘦了,阿野没照顾好吧”应老头瞪着宋冬野,“还不给加点菜。”
宋冬野勾嘴一笑,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唐清碗里,唐清下一秒就送进口里,清甜爽口。
离开前,应老头语重心长地拍着宋冬野的肩膀说;“我也不多说了,早点定下来吧。”
阿野的父母都离开得早,作为两老的好朋友,无儿女的应老头把阿野当做了自己的儿子,他也极希望阿野能有个家,一个内人在怀,儿女在膝的家。
回去的路上,宋冬野说:“应叔把我当儿子看,多操了些心。”
“看的出来。”唐清漫不经心地说,“他想你早点成家。”
“怎么?”宋冬野瞥她一眼,勾嘴一笑,“不是想我和你早点成家?”
唐清手肘撑着车窗那抵着头,“周围这么荒芜,应叔就待在山上不下山?”
“下了山,他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为什么一个人守着寺庙?”
“以前有他老婆,两个人建的寺庙,后来应婶去世了。”
“怎么走的?”
沉默,突然的安静,像电影卡带了。
“那为什么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去云南?”
“应婶的生日。”
唐清怔了两秒,望向窗外。不远千里为一个去世的人过生日,不知是浪漫是凄凉。
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从未如此煎熬。
这是唐清第一次在宋冬野面前发病,开始她强忍着疼痛没出声,是宋冬野察觉出她在冒汗,感觉不对劲,捏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水,在发抖。
唐清疼得不受控制了,双腿缩在座椅上,头埋在膝盖间身体抱成一团,不停地左右扭动,疼得喘不过气了闷哼两声。
宋冬野急忙停车,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一盒药拿了出来,手抖了一下,倒了一满手。
“快吃药。”他把药送到唐清嘴边,等她含进去了,他又喂她喝水。
他紧紧握住她的一只手,“别忍着,喊出来。”
唐清接连几声痛苦地□□,宋冬野听着精神紧绷,身体每一处都在用力,要启动车子,踩了两次油门才发现还没有挂挡。
唐清回握着宋冬野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陷进他的皮肉,他沿着整个手臂的青筋鼓起的愈发明显。
宋冬野不停地扭头看向唐清,他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慢慢失去的感受。
“没事的,没事的……”情绪到了嗓子眼,他扭回头,油门踩到底。
两边的风,呼啸而过,吹打在身上,有点疼。
疼痛感渐渐消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分每秒漫长的像人类再一次的演变。
唐清闷着头喘回了几口气,手指抹着眼眶里的水,她动了动握着他的手,“……开慢点。”
“就快到了,要喝水吗?再喝点水缓缓。”
“……过去了。”
“靠着缓一会。”
“风大了。”
宋冬野把窗户升上去一大半,脚松了些。
唐清放下脚,有些虚落地靠着靠背,头歪向窗,“什么时候把药放车上了?”
“药我带在身上。”
唐清想不明,她把刚刚吃的药盒打开一看,满满的一盒。
“你买了一盒?”
“还有几盒,备着。”他就是怕这样的万一,一丝疏漏他都付不起。
唐清把他右手翻过来,手背向上,三个肿起来的红印子,有点破皮,有点血丝,她根本没留指甲,可见用了多大的力。
她手指覆上去揉了两下,“别这样了,再犯病就让我一个人待着。”
宋冬野手翻过来握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地说:“不能。”
唐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她凝视着他,“不累吗?”
宋冬野皱起的眉头又深了一些,紧抿着唇,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唐清淡淡地笑着说:“问错话了。”
“靠着睡会。”宋冬野轻声说。
“嗯。”唐清闭着眼睛,最后说了一句,“直接回去吧。”
这天之后的几天,唐清又犯过一次病,宋冬野不顾她的意思把她送到医院去了,但等她醒来却还是在他的家里。
他把她送到医院,知道暂时好了,他又把她接了回去。
这样的用心,这样的折磨,唐清受不了了,她要住院,宋冬野却一口拒绝了。
很多时候,他们的想法类似,很契合。他之所以可以那么执着于她,是因为他懂她。短暂的余生,医院绝不是归宿。
唐清现在都不会跟他死坳,她的倔强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一个人生病,痛苦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边人。这也是当初唐清知道自己爱着宋冬野,她还是拒绝他的靠近的原因。
一个人的厄运,两个人承受。
即便这样,宋冬野终究还是没放开唐清,唐清终究还是逃不过宋冬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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