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河神怒 1
鬼市那条长街到底有多长,谁也说不清,但是每一个初来此地的人都会诧异它的繁华与喧闹。
无论何年何月,那条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长街上永远都挤满了前来寻欢作乐的鬼怪妖魔,它们掩去了凶狠的外貌,幻化成凡人的模样,在这条不受六界律法约束的长街上高声阔谈,畅声大笑。
而那些临街的铺子似乎永远都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变换一次位置,从左到右,从西到东,不熟悉此地的人往往才从一个铺子走出来,转身看去的时候,便已寻不到那铺子的踪迹了。
在这数不尽的店铺里,那未挂匾额的酒铺算是很有名的一个。
而那些相熟的客人们过来喝酒时,往往都会与铺子的伙计和老板聊上几句。
“今天老板怎么不在?”那黑色的大蟒游进屋子之后,便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它平日里威信极高,柜子后面的伙计连忙应了一声,“我们老板已经买了这铺子离开了。”
“什么?”大蟒眨眼间便化作了人形重重拍了下桌子,惊得一众客人和伙计都忙不迭地垂首鞠躬,大气不敢出。
“他去哪儿了?”蟒蛇精死死盯着那柜子后面的伙计,大有对方要是说不出老板的下落,便将其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架势。
那伙计被吓个不轻,颤颤巍巍地从柜子下面取出一张房契来,“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您,您看,他连房子都卖了。”
房契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那蟒蛇精反复看了几遍都看不出什么古怪来,也只能作罢,留下一句,“若是再见到他,叫他来金陵见我。”便转身离开。
他一走,屋子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这时候,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姑娘也站起了身。
她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裙,发丝松松绾着,脸上未施脂粉,却也清丽动人。
“这位小哥,”她懒懒倚在柜子旁边,一手托着腮,一手在桌子上轻轻点着,赤金缠丝的镯子划过桌面发出了几声轻响,那闪着淡淡光芒的金却更衬得肤如凝脂,“你可知道老板卖了这房子之后又去了哪里?”
在这鬼市多年,伙计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眼前这个虽算不得多么出众,可偏偏她面容精致,眉宇间又带着几分英气,自与那些娇弱的女子不同,叫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可惜,任她样貌再乍眼,当伙计也实在是不知道老板到底去了哪里,“姑娘,我们老板接手这个铺子才不过几个月的工夫便卖了屋子离开,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他的来历,现在更是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诚恳,姑娘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确信他没在说谎之后,这才笑着问了一声,“那你们现在的掌柜是谁?”
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伙计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经不住那姑娘目光恳切又无辜,何况……她还悄悄在他掌心里放了一串铜钱。
“其实……唉,其实我们老板将铺子卖给临庵的蛇七了。”
蛇七?这个名字姑娘也听过,那是鬼市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临庵便是他手底下最大的铺子,里面珍奇异宝i数之不尽,但蛇七虽叫这个名字,他的原形却不是蛇,而是一只大老鼠得了道成了精。鬼市里的人都知其行事诡异、为人阴狠,大半商铺的老板都惟其马首是瞻,不敢招惹对方,若这铺子真落到了对方手里,她想打探些什么也就难了。
向伙计道了声谢,姑娘拎着裙摆慢悠悠地走出了铺子,原本挡在门口的汉子一见她过来,连忙伸回了拦路的腿,对她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她也回以礼貌的一笑,未有停顿的走出了大门。
见此情景,屋内难免有起哄的声音,大声调侃,问那汉子今日怎么怂了,竟连女人都不敢拦不敢碰了?
但话还未完,便被那汉子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喝道,“你们眼睛瞎了不成,没看见等着她的人是谁吗!”
听闻此言,众人都探头探脑地向门外瞄了一眼,然后便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街边,他衣着朴素,样貌无奇,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不停地在打着哈欠。
“那……那不是……”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对方。
“那不是归来去的二老板吗?”另一个人怔怔地帮他将这话说完。
而站在门边等了许久的离恩一见那姑娘出来,脸上也不由带了些笑意,懒懒喊了声,“风与。”
还在摆弄着自己裙摆的风与抬眸看过来,一见是他,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不是说……”
“不是说堇荼要来吗?”离恩替她将这话说了出来。
“原来他叫堇荼啊……”风与呆呆地呢喃了一声。
其实依着客栈这些伙计的性子,来不来都算不得什么,反倒是知道了那跑堂名叫“堇荼”这事更让她在意。
原来那总是倚老卖老的老人家还有着这样一个名字,听着倒是蛮好听的。
“他怎么没来?”感叹了一声之后,她才又提起了两人最开始说的事情。
上次这三人帮她抓伞匠挡追兵,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她也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刚巧这次她要来鬼市寻坞月提过的那个人,便问跑堂和厨子想不想和她一起过来,她请他们在这鬼市玩上一场。跑堂当场便满口应了下来,而衡止本想开口,一见对方要去,便立刻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难不成有仇?”风与当时就在好奇这事,但到了这时才敢问出口。
“比起这个。”离恩突然顿住脚步,睇她一眼,“你为何不叫我?”
那个忙是他们三个人帮的,可她却只记了衡止和堇荼的恩情,好似他并不存在似的,叫人如何作想?
于情于理,这事听着也让人郁闷。
可难为这姑娘竟没有半点理亏的样子,她只是有些难为情的挠了挠头,“你这几日见我都未开口,我以为你在恼我,便没敢叫你。”
这话听着倒是新鲜。
离恩将她上下打量一眼,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恼你,与你怄气?”
这就是风与没想过的事情了,她撇了撇嘴,摇摇头以示自己也不知道。
在她心中,这归来去的二老板在客栈里说一不二,趾高气昂,他想恼她便恼她,还有什么理由可言?
但这事听在离恩耳朵里便只剩荒谬了,“你知我为何不理会你?不是与你怄气,而是怕你不想与我多言。”
坞月的事虽已过去了几日,但到底还是这姑娘心里的一道坎,一根刺。他那日握着她的手杀了坞月,虽然算是在帮她,但她心里又怎么想?若她真的怨恨于他,将自己现在的痛苦归咎于他,也是情理之中。
而自那日之后,两人再未开口对彼此说过什么,在他看来,也算是一种体谅了,可却未曾想过,她竟是以为他在怄气。
“傻……”他本想脱口而出的“傻姑娘”说了一半又被咽了回去,换了个没那么亲昵的称呼,“傻子。”
风与被他嘲讽惯了,也并不在意,反倒稍稍猜到了他的意思,勉强一笑,“我傻归傻,也分得清好坏,那日你帮我做了选择,圆了他最后的心愿,我该谢你才是。”
她比他想象的要坚强许多,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每每提到那个男人的离去时,少女的眼底仍有那抹不去的哀色。
这是人之常情,她勉强自己硬撑过去才让人瞧着心有不忍。
“别说这个了。”最后反倒是她安慰似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兴致勃勃地要往鬼市的另一头走,但是走得急了就难免踩到那长长的裙摆,险些原地绊了一跤。
这不是她常穿的衣衫,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哪里弄来的?”离恩只知道站在她身后笑,也不知是在嘲笑她裙摆太长,还是笑她穿这身衣裙不伦不类。
“衡止借我的,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她心疼地扑扑裙上的灰,满心都在想着怎样把它洗干净还回去。
他们阴差除非是奉命来鬼市办公务查案,否则一向不会以阴差的身份打扮在这鬼市里大摇大摆的走过。一来会招来警惕提防,二来这地方有不少鬼怪妖魔都敌视着地府的官差。
她这个身形,女扮男装倒是不难,只是在这鬼市走动的皆非凡人,谁又瞧不清谁呢。莫不如换回女儿装,这副模样倒也唬人。
“这镯子还是堇荼借给我的呢,他说女儿家总不能连半个首饰都没有,诶,对了,他还说这镯子是他女儿出嫁时戴的,让我也沾沾喜气……”她晃了晃手上的镯子,好奇问道,“原来他还有女儿,那他女儿嫁到何处去了?”
离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答道,“这镯子是他从一个河妖手里偷来的,那河妖已经追着他打了八个月。”
“那他女儿……”她本还在困惑着,话说到一半,又忽然明白过来,“他骗我?”
“若仅仅是骗你也就罢了。”他把目光从那镯子上移开,然后忽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就在那熙攘的人群之中,依稀可以看到一个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着……
“快跑。”
“什么?”风与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他突然跑开,自己也连忙撒开腿追了上去。一面跑一面问着,“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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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刚刚才发现。”他苦笑了一下,“那河妖也在鬼市。”
虽说以最坏的恶意揣度别人不是君子所为,但是此时此刻,风与当真怀疑堇荼是故意将这镯子借给自己的。
她一面跑,一面还嫌着这裙摆碍事,想要将其卷起来别在腰上。离恩回头瞥了一眼,险些被她这举动吓得跌个跟头,连忙伸出手扯了她一把,这下子可好,两人都被那拥挤的人群挤了个趔趄。
眼见着那河妖已经察觉了这边的动静,正卯足了劲向这里追来,离恩四处瞄了一眼,忽然灵光一闪,推搡着她便往临街的一间铺子里挤,等到了门边的时候,还顺手拽了街边的一个人,将那无辜的路人先甩进了屋子,这才跟着进去。
风与只听到“彭”的一声,那无辜的路人被他这么一甩,似乎正撞到了墙柱,这声巨响也将其他人的目光都齐齐吸引了过来,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但未过片刻,便又是一阵更嘈杂的议论声,有看店的伙计抄起手里兵刃站起身来,“哪来的小鬼敢在这里撒野?不知道这是七爷的铺子吗?”
“七爷?”风与他们两个站在门边,此刻也难免引人注目。于是,听了这话之后,离恩几乎是想也不想的拽了那无辜的路人起身,指着他对屋子里的那些人说道,“蛇七算什么七爷,这才是真七爷。”
这里竟是蛇七的铺子?风与的心忽地提了起来,还未等劝他谨言慎行,再一仔细看那被他折腾个不轻的无辜路人,白布麻衣,相貌清秀,就是脸色有些苍白,这模样倒是有些眼熟……
“七爷?!”她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晕晕乎乎的差点就要拜下身去。
离恩有句话倒是没说错,蛇七算什么七爷,眼前这位才是真七爷。
这可是十大阴帅之首,阴阳两界都赫赫有名的白无常,七爷谢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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