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途 10
喧闹了一夜的秦淮河在破晓之时也渐渐沉寂了下来。
偌大的河岸两畔,只有他们三人仍站在这里对峙着,风与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剑刺穿了坞月的胸膛,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分外清晰。
坞月勉强抬起一只手将那剑尖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了出去,踉跄着后退几步,几乎要站到她看不见他胸前那一片血渍的地方,这才顿住脚步跌坐在地上。
“没事的。”他张了张口,看那口形似乎是要说出这句话,可是疼痛已经麻木了整具身体,让他终究没能发出声音来。
“坞月!”
风与听到一声布帛撕裂般的喊声,嘶哑又破碎,难听极了。可是紧接着,她便发现,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正是自己发出来的。
“你别……你别……”她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两条腿却好像压着一座大山,让她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你别……你别怎样呢?
你别走?
她没有权力说出这句话。
直到离恩终于松开了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这长剑才从她手里滑落,跌在地上变回了红伞模样。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诀别竟是如此匆忙又简单的一件事。
她甚至还来不及去想最后一句话该说什么,也来不及落下几滴泪来,便见面前的男子拼尽全身的力气看向了远方——就在遥远的北方,地府的追兵已经离开了酆都。
“鬼市有一间卖酒的铺子未挂牌匾,若你有什么难事,尽管去那里寻他们的老板。”他喉间涌起的腥甜几乎堵住了嗓子,可在稍稍缓过神来时,还是拼着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微微抬起的手止住了她想要上前的脚步,那神情间竟有一丝感激和欣慰,然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他与这个二老板从始至终都不算熟悉,甚至称得上疏离,可却从未想过,自己终于决定要结束这一切的时候,竟会是死在对方的手中。
或许这时候他该感谢对方的恩情,用最残忍又最有用的办法,彻底斩断了那姑娘最后一丝不忍。
你何故如此?若是还能再说出话来,他一定要这样问问对方。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子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自己临死前花了眼,他的目光越过风与的肩头,竟看到这姑娘身后的那个男人变了神情,对着自己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若是风与此刻敢于直视着坞月的神情,定会发现心上人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最开始的茫然再到后来的惊惧与释然……好似见到了旭日西升。
可惜她没机会问个清楚了。
地府追兵已至,一群阴差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嘈杂的声响中,未曾有人留意到,那个年纪尚轻的姑娘慢慢蹲下身去捡起了自己的伞,然后就维持着这样的动作,久久都没有站起身来,连整张脸都好似埋在了膝间,叫人看不清这一刻她脸上的神情。
壬寅年六月二十八,金陵阴差坞月身犯酆都律法,伏诛。
*
“您还是回去吧。”
甫一进门,离恩便将这话抛给了长桌后边坐着的人。
“为什么?”照心也未动怒,仍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只要您在,这客栈便没有客人敢来。”他如实说了,然后拿手指一一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桌椅。
自从“大老板回来了”这个消息传出去,归来去客栈便再也没有客人登门,哪怕是那些不明状况的阳世客人,也都畏于客栈这死一般的沉寂,还有伙计们仿佛死了亲人般绝望悲拗的眼神。
他们已经好几日没能开张了。
这话是真切的心里话,每个伙计或多或少也都曾想过这事。可若是让他们将这话当着大老板的面说出来……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有几个刚来客栈不久的伙计还偷偷瞄了一眼那站在门边的男人,心道:二老板果然不是白叫的,连这都敢说……
“成。”更令人震惊的是,照心竟然点了点头应下了,“你不想看到我,我走便是了。”
非但没有动怒,那副神情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说罢,眼波一转,又接了一句,“可那欠债……”
“快要还了。”离恩就倚在那门框旁边坐了下来,遥遥望向远方没再说话。
而他所言非虚。
敢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临近傍晚的时候,风与终于推开了归来去的大门,她脸上虽有疲色,但并无泪痕,若非仔细去看,怕是还看不出隐在眼眸深处的痛苦与悲伤。
“钱,够了吧。”她将一个钱袋放在了长桌上。
不等照心吩咐什么,阿嘉已经识相的走过来收了那钱,比着账簿算好账,然后对照心点了点头。
钱帐两清,欠债勾销。
照心心满意足的拿着那张欠条看了看,然后将其撕成了两半,放在蜡烛上烧成了灰。
“欠债已清,姐姐你若是累了,尽管到二楼歇着,不要钱。”收回了欠债之后,照心心里也比往日舒畅了许多,竟“大发慈悲”说要让她住上一晚。
若是换做往常,风与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白占好处的机会,可是眼下却没了心情。她摇摇头,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但脚步还未迈出去,便只听屋外雷声大作,竟是要下起暴雨来。
“不如你去求求衡止,让他替你收了这雨。”闲坐在门边的跑堂随口给了她一个提议。
阴差并不畏惧风雨雷电,但她这样走出去淋雨,反倒有些故作姿态了。
想要静静坐上一会儿,在何处坐不都是一样。
收了那把钥匙,风与转身上了楼。
归来去漫天要价,寻常人都出不起在这里留宿的价钱,但这里的房间确实幽静又舒适。她在窗边坐下,推开窗户向外看去的时候,还能隔着几条街道遥遥望见那条秦淮河。烟雨朦胧间,两岸灯火斑斓,在夜幕的衬托之下,瞧着倒好似人间的仙境了。
可也就是在哪河岸旁,她失去了自己永远也找不回的一个人……
地府将那尸身和红伞带回,又有逃了许久的伞匠主动回阎罗殿认了罪,并指证了坞月犯下的诸多罪行,此案终于了结。
而亲手“制裁”了坞月的风与因为功绩突出,得到了不斐的赏金,再与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积蓄拼凑起来,刚好足够还上欠债。
这就是坞月坚持要让她亲自动手的理由。
与她一起回阴司复命的风华在阎罗殿听完了整场审判,事后,他很好奇的问了她一个问题,“在你眼里,坞月到底是好是坏?”
她仰着头看那阎罗殿上一左一右的善恶二字,“这世上不是只有好人和坏人。”
坞月既有他的逼不得已,也有执迷不悟,善恶早已不是她所能评判的。
而在听说风华回阳世之后便要放弃阳世的身份时,她也难得劝了他一句,“你若想脱身,怎样的死法都好,只是莫要为哪个姑娘送了命,连累人家后半生。”
英雄救美人是凡人最偏爱的戏码,可是这之后呢?若那美人因此恋慕了英雄,岂不是要为了这份恩情将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
而这一次,或许是猜到了她说出这句话的初衷,风华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她,在回到阴司之后便借着一次出外抓捕逃犯,“丧命”于箭阵之中。
自此,世上再无北镇抚司指挥使江曲。
酆都风华接任金陵阴差一职。
他和自己前一任的薄酒一样,都对阳世的高位毫无留恋,一旦案子了结,便很快甩脱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回归阴司。或许这正是地府选中他们的理由。
“你的同伴来了。”
正想着,屋外便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风与推开门看向门外的跑堂,然后便听到对方饶有兴致的向她“告密”,“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新阴差,叫风华的,他来藏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她有些心不在焉。
“一把刀,通体乌黑的刀。”跑堂努力直起身子向她比了比那刀的样子。
乌啼月落。
就在回阴司复命的时候,风华宁肯承认自己无能,也未透露半句关于这把刀的事情。但是这刀留在他的手上终究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查清真相之前,他只能将其藏起来,而且不能藏在自己身边。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选了。
归来去客栈虽然鱼龙混杂,伙计各个来历神秘,但却是阴司也无法干涉的地方。就在客栈的三楼,不仅放着伙计们的卖身契,还有许多妖魔鬼怪想要藏起来的宝物。
“我要金子。”
风与下楼的时候,正赶上离恩冲着风华伸手要钱——作为藏起那把刀的报酬。
那长桌上明明已经摆着一袋子铜钱,他却还不肯收手,非要狮子大张口,搜刮尽风华身上的钱,连一枚铜板都不给对方留。
这时候照心已经离开了客栈,至于他到底去了何方,没人能说得清,而在他走之后,才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工夫,那些闻风赶来的客人们已经坐满了整个一楼。
“不就是一把破刀,哪就值这些钱!”他们说话时,便有客人在一旁起哄。
“破刀?”还没等离恩说话,风华就阴阳怪气的重复了一遍。
想当年地府初建之时,酆都大帝取了昆仑的神铁制成一刀一剑插在酆都城的城门口,亡魂见之,退避拜伏,在冥府地狱尚且混乱不堪之时,可以说是镇界之宝。后来,等到阴司渐渐有了秩序,这一刀一剑也被摆在了罗酆山的宫殿前,只有在阴司发生大事之后才会交到下面的官差手中。
而不知道到了第几任酆都大帝在任时候,它们终于有了名字,通体乌黑的刀名为“乌啼月落”,剑尖一点殷红的长剑则名为“江枫渔火”。
若是这把乌啼月落也能称为“破刀”,阴司怕是再无宝刀了。只可惜他顾忌着这些人来历不明不敢乱说,只得将心里的话尽皆憋了回去。
怪只怪那二老板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做这个交易。
“可不就是一把不值钱的破刀。”离恩将那缠得严实的刀随手扔在了桌上,接着话锋又是一转,“但你若是拿着它走出这客栈的大门,定会被人抓回地府。到底是被抓还是给钱,自己想想。”
说到底,还是在要钱。
随着白夜雨在阳世的销声匿迹,这刀的行踪也成了谜,现在的它对于诸多阴差来说,非但不是值得垂涎的宝物,反倒成了一样棘手的东西。
谁又知道自己拿着它会不会招来什么麻烦。
狠了狠心,风华虽然没能拿出金子来,却也是将自己的全部家当全都推到了那二老板面前。眼下他既然没办法将它带在身边,自然是要放在这阴阳两界最安全妥当的地方。
办完了这件事,他这才睃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风与,交代道,“别忘了公事。”
她是不是还在悲痛哀伤,他并不在意,甚至不想理会她的死活。但是有一件公务却是两人都必须要查清的,那也是地府交代下来的任务——找到另一把伞。
坞月连杀了两个阴差,算上自己手里已经断了的那把,总共是三把红伞,可是地府的官差们找遍了整个金陵,也只找到了两把红伞。负责看管这些红伞的薄酒只说当年是自己的疏漏,才让坞月拿走了伞,至于对方将伞拿到了何处,他也不知情。
那第三把红伞到底在哪里?
风与强压着心底的悲伤,忽然就想到了坞月临死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若是遇上什么难事,便去鬼市寻一个人……
她未将这事毫无保留的说给风华听,只做出了一副淡然的模样,说想去鬼市打探消息。
风华倒也并无怀疑,但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却飞快地蹙起了眉,“倒是赶巧,有阴兵告诉我,那个阎罗殿的伞匠已在鬼市徘徊了一日,不知是在找些什么。”
伞匠?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徒生了一分不安。
而在那喧闹如常的鬼市里,徘徊游荡了一日的伞匠也终于寻到了当日收留自己的那间酒铺。他小心翼翼的挤到后院,然后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了那自称是白夜雨的男子。对方似乎并不诧异他突然归来,还在那里翻墙倒柜的找着什么。
“还要谢过……”伞匠本是想来谢谢对方收留自己,又为自己寻了门路,避开那些追兵回到阎罗殿,但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了。
“阎罗殿少不了你,若是没有你,到哪里再去寻一个出众的伞匠来。他们本就不会治你重罪。”那男子模样虽轻浮,说话却句句在理,而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他也终于翻出了要找的那个东西。
那是个被布包裹着的东西,伞匠眼睁睁看着对方拆了布条拿出一把血色的纸伞来撑在头上……那,那竟是阴差的红伞!
“坞月死了,我也要走了。再不逃,他们怕是真的要拿我开刀。”他唇边挂着笑,也不知是真的在担心自己的处境还是在说笑,但在推开出去时,却还是像曾经那样,扭过头来对着伞匠认认真真说了句,“之前也是骗你的,其实我不是白夜雨。”
“你……”被吓了一次又一次,伞匠已经不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来,正要上前质问他为何无故要走,便听到对方笑着接了一句。
“我是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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