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归途 9
当年的真相看似已经完全浮出水面,可在风华与风与的心中,却仍聚着一团迷雾,叫人几乎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我们还回阴司吗?”听了这么多之后,风与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查下去的必要。
依风华所言,这一切其实早已经尘埃落定了。
从始至终,阴司对坞月与沈辛的事心知肚明,而在匪画那件事上,黑白无常与薄酒其实是对峙的,且最终是薄酒暂时妥协了,这才一直拖到今日。
杀了阴差一定要以命相偿,哪怕牵扯到再多的权力纠葛都不能成为借口。
至于她曾困惑不解的那几件事,如今猜也能猜得出了,没必要再大费周章去查。
“可是……难道就这样算了?”她仍是不甘。
“就算查出什么证据来,也是不痛不痒。”风华将手里那把乌啼月落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心里也叹了一声气,“我与你没什么不同,本以为这真相并不难查,只是旁人都不敢查罢了。但事到如今,连这把刀都重新出现了,你我所能做的事情其实微不足道,现在也并非最好的时机,还要静观其变。”
自相识以来,这是他对她说过的最诚恳的一番话。或许真的是被这事情背后的明争暗斗震惊了,也或许是出自同僚之情想要提点她几句……总之,这确实是好心劝告,风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但他们仍是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继续向城外走了去。
土地庙附近有一片槐树林,从那里可以直接回到鬼市,而不是走客栈那条路。
风华想回鬼市打探一些地府里绝不会流传起来的消息,风与也正想去鬼市寻找坞月,两人正赶着路,先前曾告知风与坞月下落的两个拘魂鬼也从土地庙那边回来了。他们手上捧着一本名簿,上面所写的都是将要寿终的人的名字。
风与和他们关系还算不错,见面打了声招呼才想要继续向前走,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一次拘魂鬼并未对她微微颌首便离开,反倒就此顿住了脚步,突然唤了一声,“风与。”
“哎。”风与忙不迭地应了一声然后站住,紧接着便见那永远都是毫无表情的拘魂鬼们将名簿递了过来,他们的脸上多少都带了些可惜之情。
不是为了名簿上的人,而是为了之后将会发生的一切。
风与心下一沉,已猜到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可在接过那名簿亲眼看到上面的名字时,也仍是喉间泛起酸意,几欲落下泪来。
沈辛。
苦苦撑了这么多年,年逾古稀之时,那个明艳的姑娘也终是走到了这一世的尽头。
一瞬间,任何真相都显得无足轻重了,不必再追究任何事,也不必再想那些恩怨纠缠。
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生死二字。
“我要去沈家。”她默默交还了那名簿,便要往城中赶去。
风华也不阻拦,只是适时提醒了一声,“你也该知道,坞月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如你所言,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她并未回头,“我改变不了什么,他也一样。”
说完,少女已经消失在他面前,那决绝的背影仿佛要赴一场人生中最痛苦的离别。
风华迟疑了一会儿,终是没有跟上去做些什么。
是啊,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他不同情任何人,却也没有兴致去抢那份与自己无关的“功劳”。
就这样了结了吧。
*
西二街的沈宅里,独坐了一日的沈辛仍在看着窗外的景色,目光中不无留恋。但她念念不忘的却不是尘世美景,而是景中之人。
风与推门进来的时机不早不晚,刚巧赶上她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默契的闭口不谈生死二字,只说着那些记忆犹新的往事。
“我要他娶我那一日,他就站在河边,一面向河里走,一面威胁我,若我再说这些荒唐话,他就跳河自尽。”每每想起这事,沈辛仍会笑上一阵,“也不知他那是在演些什么,无论怎样看,寻死觅活的应该是我,才轮不到他呢,何况他跳河也淹不死。”
后来,在她第十三次求娶时,他总算不顶着那副漠然的表情在她面前“以死明志”,而是笑着答应了。
但在成婚之时,她年纪尚轻,将近二十年的岁月里都是毫无顾忌的,直到年纪渐长,那副好相貌也不能再称作娇艳,她终是暗恨起自己老去的事实。
无论如何聪慧通透,她到底是个凡尘姑娘,怎么会不介意自己一直在老去而丈夫永远是那样年少?
为了这件事,她试图与坞月争吵过几次,希望了结两人的关系,不想以这副模样继续与他生活下去。
“可是每当我说起这事,甚至为此与他置气时,他都不理会我。”沈辛无奈的笑笑,“久而久之,我自己也觉得无趣,便不再提了。”
就这样,两人又情深如初,一晃竟是六十年过去了。
风与忽然想起坞月也曾说起过自己为何“痴情”至此。
“若我并非行尸走肉,而是会随着年纪渐长改变相貌,事到如今,你再看我们还会觉得奇怪吗?”
若真是如此,风与当然相信任何人都不会为此称奇,反倒会羡慕这对夫妻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于坞月而言,他心上的姑娘哪怕随着年纪渐长不复年少,可是改变的也只有相貌罢了。她与他永远都是初见时的彼此,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动摇最初的那份情意。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生来少了一份精魄其实算不得什么,我这一世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夜半的更声仍在街上回响,沈辛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这间屋子的摆设上。
这宅子是父亲相赠,哪怕当年的她叛逆离家,她的爹爹也终是不忍心看着女儿流落受苦。而这数十年来,坞月倾心相护,待她仍如少女之时那般,几乎称得上宠溺。
她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真的足够了,不留遗憾,也不再奢求更多。
至于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坞月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做过什么,风与并没有开口去问。
已经没必要了。
两人道了别,就好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分离,而非此生的诀别。
而在风与推门离开时,未走出三步远,便迎面撞上了不知何时回来的坞月。他像从前那样对着她笑了笑,这笑容并不勉强。
风与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股冲动,但她既没有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也没有做些什么,甚至连一丝郑重的表情都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像是闲话家常那般随口问了一句,“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一日,你在还魂崖边救了一个快被甩下悬崖的姑娘?”
她这个问题很快换来了坞月茫然的神情,“还有这种事吗?我记不清了。”
“是吗?”她也不以为然,并未将这话再说下去。
少女离去的背影带着几分落寞,但更多却像是卸下了重担的无所顾虑。
她走得轻松坦然,不再回头,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她转身之后,站在原地的那个男人收敛起了那副茫然的神情,唇角一点点弯起,对着她的背影摇头浅笑。
该有的,不该有的叙旧都到此结束。
风与在金陵城的城楼上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了那几声丧音传来。
沈辛已离世。
她将手里的纸伞化作长剑,然后跃下城墙,最终在秦淮河畔堵住了刚刚安葬完妻子的坞月。
两人这一次相逢,便是阴差与逃犯。
“我想知道郜书和匪画做了什么,你非杀他们不可。”她的剑尖直指眼前人。
坞月手里也拿着一把红伞,只不过现在的她知道了那伞其实一直都是郜书的。
而已经了结了一切坞月并无逃走的心思,他不慌不忙的为她讲起了她所不知道的那些故事。
“他们其实没有错,是我错了。”
郜书是薄酒亲自指派过来的,但却与薄酒毫无关系。
那是一个争强好胜的年轻人,一心想要登上高位,哪怕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走上这条路也不在乎。当他来到金陵之后,意外发现了坞月这个秘密,几番争执之下,两人大打出手,他苦苦相逼,坞月毫无办法,终是狠下了心。
“我是夺过了他自己的伞杀了他,所以阴司查不出什么古怪,只当那些厉鬼所为,而在这之后,薄酒并未取走这把本该由阴司看管的伞。”
犹记得当年分别之时,那即将升任总领狱官的男人对他说过,“我会让你自己走上绝路。”
而事到如今,薄酒也真的做到了这句话。
他不屑于用那些低级的手段“棒打鸳鸯”,所以回到阴司之后,既未告发坞月,也未派人杀他。不过是亲自挑选了一个野心大又不安分的阴差去守金陵。
紧接着,便满意的看到了今日的一切。
他又何曾“害”过坞月呢?从始至终,这条错得离谱的路都是坞月自己选择的。
自从杀了郜书之后,坞月便已收不住手,只能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他没什么可告发薄酒的,因为薄酒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人是他自己杀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就算薄酒曾斩断过他的伞,他也要顾忌着两人打斗的原因不敢将这事公之于众。这些年来,将他视作污点的薄酒其实始终置身事外,徒留他在这人世间越做越错,越错越多。
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早已无法收手了。
而身为阴差,风与永远都无法认可他,同情他,放他一条生路。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自己身为阴差的职责,怎么能毫无愧意的对待那些罪不至死的亡魂?
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在归来去提起坞月时,那些人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到底是什么——他们以为坞月一定会杀了她,就像是杀死郜书他们一样。
只可惜,事与愿违。
坞月从未想过要对她痛下杀手,如今的她却要亲手了结这个男人的性命。
“你是故意的。”她很清楚自己实力不如坞月,所以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在十招之内将剑抵在对方的胸前。
诚然,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他对这人世间毫无留恋。
可是她呢?
“你就不怕晚上做噩梦吗?”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风与无需回头也听出了来者是谁,她心里一惊,却并无慌乱,只是咬着牙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看热闹啊。”离恩的语气里并没有半点难为情,说话时不知有多么理直气壮。
风与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这句话,也没有与他周旋的心思,目光仍紧紧盯着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但她显然忽略了离恩最开始的那句话。
“你就不怕晚上做噩梦吗?”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看她。
他不相信她听不懂这句话。
亲手杀了心上人,这无疑将会成为她永生的噩梦与痛苦。
可偏偏坞月此时的毫无反抗,正是在等她这样做。
“你太自私了。”离恩对着这两个人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将这话说给谁听。
坞月从始至终都对那间客栈的二老板抱有偏见,但在这时候,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句句是实言。虽说即便事实是这样,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地府的追兵就要来了。”他仍是直直看向面前的姑娘,声音里无悲无喜。
风与的手终是抖了抖,她在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时也不会放下手中的剑,可若是身前的人是坞月,那把剑便仿佛有千万斤,恨不得将她一起拖入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就此甩下剑头也不回的离开,放肆的喊着自己“做不到”。
“你知道,我受不了地狱的那些苦。”他还在劝着她。
于他而言,这或许这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的剑尖又逼近了他几分,几乎就要就此狠下心迎接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噩梦时,原本冰凉指尖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你……”她微微仰起头,正想问问身侧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些什么,耳边便已传来了利刃划破皮肉的一声轻响。
“呲。”
离恩握着她的手,将剑尖直直捅进了坞月的胸膛,“你的手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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