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途 8
彻底激怒一个男人不过两个办法——夺其妻儿,亦或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上挫其锐气。
坞月两者兼有。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在将要出卖对方秘密的时候被带走,伞匠心下难免有些忐忑。
可坞月却始终没有说话,甚至不理会他这一路的哀叹辩解,直到两人都站在了鬼市的那条长街上才停下脚步,“你先在这里避一避风头,等到事情了结了,自会有人带你回地府。”
“这……这怎么避?”从前在地府的时候,伞匠便甚少来这鱼龙混杂的鬼市,如今站在这妖来鬼往的街道上,说着话时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坞月却不由分说的将他扯进了临街的一间铺子,指着屋子里坐着的一个男子说道,“这几日自有他看顾着你,别担心。”
这是间卖酒的铺子,店面不大,却乱哄哄的挤着一群不明身份的客人。伞匠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条正吐着蛇信子的大蟒,凑近坞月所指的人仔细瞧了瞧,只见那竟是一个与坞月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单看长相做派,着实是有些轻佻,即便被坞月嘱咐了几句,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连看都不想看伞匠一眼。
“他,他是谁啊?这能成吗?”虽说自逃出地府之后,伞匠便已将自己的生死看得很轻,但在这时候也忍不住质疑起对方这个决定。
“他?”坞月迟疑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你没必要知道,安心住在这里就是。”
说完,竟真的就此抛下了他然后离开。
伞匠欲伸手扯住他,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眼际。最后,反倒是一直没正眼瞧他的那个年轻人过来扶了他一把,“走吧。”
“去哪儿?”一天之内被如此折腾,伞匠心下惶惶,不敢迈出半步。
“带你去你住的地方。”那男子瞧着轻佻,做起事来却极有耐心,“放心,坞月将你托给我了,我便会保你安枕无忧。”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伞匠已被吓怕了,见他要扯着自己走,不禁退后了一步,险些踩在那大蟒身上。
“嘶。”大蟒吐了吐信子。
“这是坞月带过来的客人,见谅。”男子好心的为他求了句情,哄走了那大蟒,然后又转过身来劝他,“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不正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落到了现在的下场。”
这是句实话,伞匠听了便心堵。
幸好对方也无心戳他的伤疤,半拖半拽的将他扯到后院的房间里坐下,这才笑道,“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是谁,我告诉你无妨,不过你可别害怕。”
伞匠瞬间坐直了身子,警惕的看着面前的人。
“我是……郜书啊。”那男子拿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发丝,笑得狡黠。
“咣铛。”可怜那已经有些上了年纪的伞匠直直地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哈哈哈。”对方就像那些专门以取笑男子为乐的小娘子们一样笑得花枝乱颤,直至外面有人喊他,他才稍稍收敛了神色,然后在推门出去之前扭过头来,郑重的说了一句,“不骗你了,我不是郜书,我是……”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仿若晴天霹雳。
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伞匠又再次跌坐下去,只不过这一次他盯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发现了一个怎样的秘密。
*
“坞月继任之时,地府对他寄予厚望,金陵也暂时只有他一个阴差,将近一年之后才派了另一个阴差过来。而你也知道,在你来之前,金陵的阴差换过两次,一次是郜书,第二次就是匪画。”
既然已经开了口,剩下的事便也没有了隐瞒的意义,风华索性一次说完了,“郜书死后,阴司查不出有什么可疑,就派了第二个阴差过来,可是匪画在任不足二十年便死在了一个逃犯手里。先后死了两个阴差,地府的人又不是傻子,自然要查个清楚。那一次黑白无常亲自出马,又有薄酒这个总领狱官随行,三人将这案子反复审了几遍,最后仍未发现什么疑点,便匆匆结了案,不再提此事。”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子,“你听出什么古怪没?”
“我所知道的地府还不至于无能到这个地步。”风与飞快地皱起了眉,“连我都能在几日之内看出端倪的事情,两个阴帅加上一个总领狱官竟然没发现其中疑点,这绝无可能。”
她还不算太傻。
风华冷笑了一声,收起那通缉榜,然后示意她跟着自己向城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其实没有什么真相可言,这不过是一场博弈。坞月当年瞒着阴司与那沈家小姐有情的时候,怕是也没想过自己的私事会牵扯出这样大的一场争斗来。”
“谁与谁的争斗?”她紧跟着他的脚步,大有不问个究竟便不罢休的气势。
风华本想说“萧瑟与白夜雨”的争斗,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不恰当,于是最终脱口而出的成了,“文职与武职的一场斗争。”
这话一出口,风与便已是心下了然。
众所皆知,薄酒最让人钦佩的一点便是他从阴司小吏做到总领狱官的位置可谓一步登天。离开枉死城、在书阁里做些抄抄写写的杂事、又跟着总领狱官做判官,接着就被秦广王选中派往人间查案,再回阴司时摇身一变,自己成了那高高在上只手遮天的总领狱官。
多让人艳羡。
他在阴司的忠实拥护者并不少,甚至成了一些鬼吏们拼命追赶的方向,彻底打破了从前只有当阴差拼命博功绩才能晋升的传统。
“可是这样一来,也会有许多人不服气。毕竟薄酒自从上任以来,便开始插手阴差的事情,尤其是出身枉死城的阴差,许多人都是未曾历练便被派往阳世,凶险多,晋升的机会少之又少,远不如那些留在地府的小吏……”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你没必要知道太多。”
风与终于忍不住撇了撇嘴。她最瞧不起的便是他只将话说一半的做派,摆明了就是想说却又嫌弃听者是她。
诚然,在坞月出事之前,阴司的这些明争暗斗于她而言不过是传说里的事情,与她半点关系都挨不上,更是从未波及到她这样生活在底层的阴差……但纵使这些事情曾经很遥远,眼下也与她心上的那个男人牵扯到了一起,她如何能置身事外,只当自己在看一场好戏?
“你等等。”她用力扯住了身前的风华,险些将对方扯了个趔趄,逼着他正视自己,这才问道,“你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想告诉我,坞月也是白夜雨那一派的?”
就在刚刚,风华指着那通缉榜说白夜雨也是其中一员,但还未等她看清名字,便合上了那卷轴,只告诉她,白夜雨曾是地府征异司的长官。征异司,顾名思义,便是以武力排除异己,明着暗着干得都是追杀阴司逃犯的活。
阴司第一次打破规矩派阴差以生人身份前往阳世查案,派的便是这个人,他在阴司的身份不明,在阳世则化名白夜雨,三年时间里,总共为地府杀了十七个通缉犯和六十八个恶鬼,自此一战成名,可却连记录这些事情的卷宗都没有留下。阴司众人只听说他后来似乎是做了总领狱官,但这却只是个传言,因为历任总领狱官里面并没有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
“他忽然销声匿迹之后,征异司也被地府废除,只剩下了一些明明已被选入其中却又不得不转投别处的年轻阴差。”提起这事时,他话语里满是怨恨与不甘。
“你就是征异司的人。”风与原本还是一头雾水,听他讲完这些故事之后,却也忽然明白了许多,“而且你很清楚那白夜雨在阴司的身份是什么,直到今天还拥护着他。”
“但凡是武职出身的阴差,都不会赞赏薄酒的做派。”令人意外的是,他摇了摇头,“至于征异司,我不是,坞月才是。当年坞月激怒薄酒,也只是因为一句无心的话。”
坞月从来都不是会刻意激怒敌人的人,风与当然相信当年的事是他的无心之举,听到这话之后连忙问了一句,“他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直到现在都猜不出坞月的伞是怎么断的?”他反问,然后不等她回答便说道,“他为了报答薄酒帮沈辛从深宫脱身,帮薄酒杀了一个厉鬼,那厉鬼是薄酒所查的案子里重要的犯人,但是薄酒在阳世十年都未能将这最后一条漏网之鱼抓到,坞月只用了三日就将其杀了……再加上沈辛宁死也要选择坞月而非他,他那时年轻气盛,一怒之下便要约坞月比个高下……”
薄酒司文职,本就不善武,在那场比试里其实是落了下风的,最后差点失手伤了在场的沈辛,是坞月用手中红伞挡了那一招,生生被薄酒斩断了那把伞。
而事后,他便对着那即将升任总领狱官的男人说了一句足以称得上羞辱的话,“你还想输给白夜雨多少次?”
本该被选入征异司的坞月仅用三日便解决了薄酒十年都未曾解决的难题,而薄酒斩断坞月那把伞时用的兵刃正是当年白夜雨的佩刀——乌啼月落。
这些无心之举和最后那句本无意说出口的话,终是彻底激怒了本就将白夜雨视为心中郁结的薄酒。
“等等!”风与突然喊了停。
因为明明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她心中的困惑却更深。
“就在今天早上,你明明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不然不至于去逼问伞匠。”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心中除了有困惑,还有警惕,“是谁告诉你的?”
两人说了这么久的话,可是似乎只有到了此时,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才对着她露出了一丝认可的神情。
他在她的目光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那把刀,抽刀出鞘。风与眼尖的注意到,这把刀与他往日所佩戴的那把并不一样。
它通体乌黑,并未像其他刀剑那样闪着寒光,可却让人望之生惧。
“这就是白夜雨的乌啼月落。”说起这话时,他脸上的困惑其实并不比她少,“就在白天你离开之后,有人将它放在了我在镇抚司衙门的房间里。”
可是,这到底是谁将它放在此处的?
他们二人尚在惊疑困惑的时候,遥远的鬼市酒铺里,伞匠瑟缩着坐在地下,脑子里也仍在一遍又一遍的回荡着那个年轻男子对他说过的话。
“不骗你了,我不是郜书,我是白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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