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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归途 7


  

  这撕心裂肺的一声喊之后,两人都沉默了。

  风与不后悔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可在脱口而出之后,却有些后悔自己这样的态度。她凭什么在他这个无辜的局外人面前大喊大叫,凭什么将自己满心的怨怼和不甘都在他面前倾泻出来?自相识以来,这个人已经帮了她太多,无论出自怎样的心思,哪怕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都该感恩戴德,而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在他面前无所顾忌。

  歉疚之情瞬间冲上了头,她不自然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些道歉的话来,可却被对方抢先了一步。

  “天生的傻是治不了的。”他“啧啧”感叹两声,轻飘飘的抛出这样一句话来。

  风与的脸色又沉了下去,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道上一声歉。

  离恩却根本不在乎她刚刚说了什么,自顾自的走到水井边坐下,此时才抬眸睇了一眼她的神情,颇为欣慰的看到她并未哭红眼睛,“哭不出来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坚强又执拗的去犯傻,反倒让人觉得拦着她才是一种错。

  “好歹也要把你的赏金追回来。”

  不阻拦,也不再论对错,甚至给她一个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他指了指门口的位置,没再说话。

  风与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她走上前几步,本想要接近他,可是迈出步子之后又有些手足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想做什么,到最后,怎样踏出的脚步又怎样收了回来,终是未发一言的转身离开。

  她怕自己将一些本不该多想的事情想得太多。

  “等等。”见她将要走出后院,身后那人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来随手掷给她。

  风与想也未想便抬手抓住,但等到拿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在那东西竟是自己的腰牌。

  眼看着她快要还不上钱了,他却把腰牌还给她了。

  攥着牌子的手倏地收紧,少女抿着唇对着他微微颌首,然后再次转身。

  掀了隔帘回到大堂,她顺手拿起了桌上放着的那个通缉榜,然后并不意外的看到坞月的名字出现在上面,且排位越来越高。

  而坐在桌后的大老板看似对伞匠被坞月带走这事并不在意,一见她出现,还笑着打了声招呼,既不问她何时还钱,也不怕她就这么逃了,反倒是他身边那两个小童子又“咯咯”笑了起来,笑得风与背后发寒。

  她这次未作承诺,头也不回的从客栈门口走了出去,而且甫一出门,便在伞匠写过“引”字的那根竹简上又写了相同的一个字,然后眼看着那缕青烟慢慢飘起又忽地被风吹散……这是在说那亡魂已经到了阴司地界。

  坞月竟然还敢带伞匠回阴司?就算是风与,也被他的胆大吓了一跳,同样开始质疑起他的目的。若是想垂死一搏,何苦等到这几日?

  “哒哒……”有马蹄声在不远处传来,那是早上才出城抓人的镇抚司官兵又回到了城中。

  风与撑着红伞站在大街上,倒也不怕有谁能瞧见自己,听到这声响时,便不由抬起头瞥了一眼,然后难免震惊的看到那队伍里竟然有江曲的身影。

  现在该叫他风华了。

  这人虽然因为实力出众被阴司派来阳世,可却如离恩所说,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阅历不足,甚至不如一些徘徊于人间多年的恶鬼老道。

  不过倒是难为他早上才遭受了一番挫折,眼下竟又强忍怒气做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指挥使大人。

  风与就撑着伞站在路中央,直直看向马上的他,不避不闪。却见他目不斜视,仿佛根本看不见她似的,面无表情的与下属们踏马走过。

  把自己的阴差身份和阳世身份分得很清,当年的薄酒也是这样做的吗?

  身为地府建立以来第三个以生人身份前来阳世查案的阴差,风华又是怎样看待他的前辈?他到底对自己要查的这桩案子了解多少?

  想着想着,风与忽然心中一动,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测。

  镇抚司的人马还未走远,她扭过头,三步两步之间便追上他们,然后纵身一跃站在了风华的马背上。兽比人要通灵性,那马儿似乎是察觉到了她这个异类,仰着脖子嘶叫了几声,不安地跺着蹄子,但却很快被风华扯着缰绳安抚了下来。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对身后的姑娘视若无睹。风与不免要蹲下身来,挨近他的背悄声问道,“你在阳世六年之久,想必已经将坞月这个案子查得很清楚了,甚至无需依靠那伞匠的供词来抓人,不然你不会直到今日才去逼问伞匠。”

  风华仍在吩咐下属要办的公务,好似听不见她在说些什么。

  风与也不在意,仍继续说着,“你之所以直到今日才出手,一来是坞月伤了那两个生人的性命,阴司终于下令要抓他。二来却是因为你知道了当年那件事的内情,你也在怀疑是否有另一个人参与其中。可惜你查不到。”

  她将手按在他肩上,像是要让他对自己的愤懑和不甘感同身受,“风华,我知道以你的身份还查不到总领狱官的秘密,你我也同样不甘心让这案子就这样了结。既是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联手?”

  她的提议大胆又放肆。

  风华仍是不为所动。

  “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是所求的真相都是一样的。”她像是在叹息似的,轻轻说出了这句话,“我不会阻碍你的。”

  话音未落,马背上已是一轻,那姑娘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大人?”下属小心翼翼睇了一眼指挥使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怎么突然就走了神。

  “没事。”风华狠闭了下眼又睁开,始终未曾回头。

  *

  是夜,奔走了一个下午的风与终于又回到了白天与风华相遇的地方,然后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街上与她遥遥相望。

  风华是个聪明人,或许经验不足历练不够,但他远不至于蠢到将早上的对峙放在心上,也很清楚依眼下的形势而言,自己不该单打独斗……当然,他也不想选择顺从地府的安排,将这案子就此了结。

  他毫无办法,这看似最坏的一条路,便也成了唯一的选择。

  “你不想救你的心上人了?”虽然人已经来了,他却不想这么快就与她站在同一条路上,有些话必须问清楚。

  风与沉默了一会儿,既没有很快回答他,却也没有多少犹豫,“我不能这么做,也做不到。他更不希望我这样做。”

  他有他要走的路,她阻拦不了他,甚至弄不清他现在的心思。自从他承认自己杀了郜书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是为了帮他逃脱,她只是想求一个真相。

  “等到抓了他之后,你能杀了他吗?”风华其实对他们两个的恩怨纠缠毫无兴趣,但是瞧着她这表情,忽然就有些怀疑,面前这个姑娘到底会不会拖自己的后腿。

  他并不否认自己对她的轻视,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这么简单,而是为了她那不该有的善心与深情。

  她不该当阴差的。

  他自是未将这话直白的说出口,但想说的却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风与已经对此习以为常,所以只是回答了他那个问题,“如果真有那一日,我一定不会将这个机会让给你的。”

  她话语中的坚定是不容置疑的,风华不由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的无畏不过是因为无知。既不知道自己的怯弱,也不知道对手的可怕。”

  她或许真的有勇气亲手杀了坞月,但薄酒的强大却不是一个刚刚上任的小阴差所能想象的。

  “那你呢?”风与并未退缩,反而步步紧逼,“你又是为了什么?你是第三个被派来阳世的阴差,前两个最后都至少做到了总领狱官的位置,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却都是在断送自己的前程。”

  风华对她尚有顾忌,她对风华又何尝不是?比起她这样分文不值的小阴差,风华的前途可谓不可限量。他其实没必要为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子触怒阴司的高官。

  “我?你没必要知道。”他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是根本不屑于对她说起这事。

  可是风与却不肯就此罢休,她追上去几步,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你是为了白夜雨。”

  这话本是她的猜测,而且是离谱得连自己都不信的猜测,随口说出来诓他说实话的。可是紧接着,姑娘却见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风华突然顿住脚步。

  “别用那个名字叫他。”他眉宇紧蹙,原本平淡又漠然的声音倏地拔高,“你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便将夜雨萧瑟相提并论,他可远远不止在阳间时那点功绩。”

  歪打正着……

  就好像已经一手推开了埋葬着宝藏的那扇大门,风与暗暗吸了几口气,这才强做镇定的问下去,“那你倒是告诉我,他都做过什么?真那么有本事的话,怎会放任被你看低的人坐上总领狱官的位置。”

  这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激将法,风华当然看得出来,可他偏偏忍不下这口气,猛地一抬手将她身上那个通缉榜隔空抓了过来,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惨然一笑,“坞月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他当年是如何将薄酒激怒至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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