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归途 6
他到底在那伞匠耳边说了什么,风与无从得知。可这显然击溃了伞匠心里最后的防备,他不惧风华等人的威胁,甚至在衡止这逆天之举之下无动于衷。偏偏……偏偏就屈服于离恩的一句话。
顾不上震惊诧异,风与先是左右瞄了一眼,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之后对离恩生出疑心。而幸好,这凝聚在一起滞在半空中的雨丝如同几道厚厚的雨帘,将他们几人的身子挡了个严实。
她稍稍安心了一些,也不急于在此时问话,伸手抓住那伞匠,便示意几人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最后一个从这雨帘中离开的衡止不忘轻捻了一下指尖,顷刻间,那雨丝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飞溅的水珠较之利刃更为锋利,那些伙计有闪避不及的,身上都多了几道血痕。
“放心,不会伤及无辜。”似是怕她这个当阴差的担心,回到客栈时,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声音闷闷的,一点也没有将被减免工期的欣喜。
风与本想要向他道声谢,却还来不及张口,便见他又匆匆回了后厨。
而自大老板回来之后,平日里人声鼎沸的客栈便变得门可罗雀,一天到晚都看不见半个客人。
眼下照心正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楼的那张长桌边,一见他们几个还有他们带回来的伞匠,便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风与对此人仍有忌惮,只说了一句,“我会尽快还钱。”便带着伞匠去了后院。
这一次离恩未跟在她身边,想来是不打算插手他们阴司的公事。但他在伞匠耳边说过的话仍是有用。只见那匠人瑟缩着身子坐在后院的水井边,既无逃走的念头,也没了抵抗的心思,摆出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风与心里对他还算有些同情,深知他犯得并不算什么大错,好歹没有伤及他人。但眼下这个形势已由不得她多想,坞月的罪名是什么,全取决于这伞匠的证词。她既不想让他落到地府的官差手里,自己心底里却也在想着,如果在听完之后彻底死心就好了。
总是这样悬而未决,她不过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我只问你一件事。”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郜书他们是不是被坞月杀的?”
坞月、郜书他们的伞都是由这个阎罗殿的伞匠所制。那几把伞经历的一切,杀过的人,旁人无从得知,制伞的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相信这伞匠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果然,对方听完这话之后便沉默了。他比她所想的还要固执一些,哪怕已经屈服于离恩,但在听到她问他这个问题时,心里也免不了要挣扎。
“我……我明明答应过他要守住这个秘密。”内心的畏惧与歉疚在苦苦交战,他痛苦地以手捂住了已经挤成一团的脸,却还是有两行热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进了胡子里。
风与心中一动,忽然就有些好奇这伞匠与坞月到底是什么关系,何时就有了这样深的交情?
但事实却并不算出乎她的意料。
“我为了我的春儿逃到这金陵,谁成想春儿她不肯跟我离开,还将我赶了出来……我无法回地府,又不知往何处去,直到遇见他。”伞匠小声抽泣着,声音有些哽咽,可在说起这事时还是重重叹了声气,“坞月,我每次见到坞月和那沈家姑娘,就好像看到生前的自己和春儿……他和我一样,都是个可怜人,我不帮他又帮谁,何况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只是,我只是……唉……”
伞匠的语气里不无惋惜。
他可怜坞月与自己同样情深,可是坞月与他又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为了前世的妻子可以豁出命来逃出地府,但若说再做出些出格的事,他其实办不到。
“那到底是不是……”风与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听到对方将那个字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让自己彻底死心。
“是。”回答她的是一个坚定得有些决绝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开口的并不是伞匠。
风与只觉自己从头冷到了脚,半天才抬眸看向说话的那个人——来者一身黑衣,手里撑着把血色的纸伞,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看起来更单薄了一些,连眉宇间都染上了些憔悴。
“郜书是我杀的。”坞月就这样直直迎着她的目光,将整句话都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并无半点心虚。
直到此刻,风与方才发现,其实这天底下任何人都无法彻底击溃自己那一厢情愿的侥幸之心,除了眼前这个人。
他只用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便能让她坠入深渊粉身碎骨。
“为什么?”她觉得这声音远在天边,丝毫不像出自自己之口。
而对面的男子却只是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他自以为无奈,在她看来却尽是悲凉的笑容,始终没有再开口。
他像是刚刚从鬼市那边回来,却不知是谁为他在这客栈开了一条路。风与想问的话实在太多,恨不得就此揪住他,将那些问题都问上一遍,非逼他开口不可。
但她到底是没能这样做。
坞月神色匆忙,猝不及防的出现之后,也只是回答了她那个问题,便又扯住了还在那里掩面哭泣的伞匠。
这一次,他主动扭过头对着她说出了第三句话,“对不起。”
风与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他将伞匠带走,也知道身为阴差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便是将他抓回地府。可当她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面前时,本欲伸手去扯住他,僵着的身子却连怎样动弹都忘个彻底。
“风与。”奉了大老板之命过来寻她的离恩一出门便看到对方垂着头跌坐在地上,而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她到底在做什么——这姑娘竟是捂着胸口在干呕。
人若是悲伤到了极致,不仅流不出泪来,连五脏六腑都会跟着翻腾扭曲。
事已至此,或许真到了该安慰她几句的时候……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离恩便走上前几步,想要扶她起来。
但还未等他走近,便见那姑娘突然放下了胳膊,强撑着身子又站了起来。她的姿态实在说不上好看,整个人就好似那些烂醉如泥的醉鬼,明明已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却还要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费尽全力站直。
离恩始终是看着她的背影,这时候也没有故意走到她前面去看她的神情,只是在她终于站稳身子的时候,认真问了一声,“你要去追他吗?”
他知道这事也并不奇怪。毕竟那伞匠凭空不见了踪影,这姑娘又是一副半生不死的模样。
但对于他这个问题,风与却摇了摇头,“我最想知道的事情,他已经亲口告诉我了,没必要再问了。我,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事情已成定局,她无力改变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便只能倾尽自己所有再赌一次。
“你没看到他刚刚的模样……”她拼命想要回忆那男人的神色,可是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却只剩下了对方那悲伤又苍凉的眼神。
她可以相信坞月会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甚至是为了一己之私杀人。但她不相信这事的前因后果是如此的简单。
她会为了坞月冲昏了脑子,但还不傻!原本应在薄酒手里的伞到底是怎么到了坞月的手里?六十年前坞月的伞又是如何坏的?
当年的坞月不得不走上这条路时,是谁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这一切都不该只是无解的谜题。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查清了真相,他的下场依旧不会改变。”离恩倒有些佩服她在这时还能冷静下来想到这些难题,但有时候追根刨底也不是明智之举,“指不定还会害了你的。”
当年那件事里牵扯到的第三人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总领狱官。莫说是往他的身上“泼脏水”,就算只是将这个念头说出来,也是莫大的罪状。
可偏偏这个姑娘就要为了心里那点执念一去不回头。
“身为阴差,我知道他三番两次触犯阴司律法,罪无可恕,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错了就是错了。若是就此放过了他,便是对那些死去的亡魂不公。就算这次地府抓不到他,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让他回地府受审。但是……”她紧攥着的拳头飞快的松开又攥得更紧,别过头去,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神情,“如果我只是风与,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我想让所有为难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若是他不在乎……”
“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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