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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途 5


  

  金陵阴差……

  一时之间,风与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诧异哪一件事。

  他那腰牌货真价实,可是江曲这个身份也真得不能更真。同时拥有两个身份的阴差……那岂不是与当年的薄酒相同,都是阴司派来查案的。

  现在的金陵还有什么案子可查,不就只有阴差伤人那件事……

  阴司果然早就派人来查了吗……而且这一查,做得彻底,未审未判之前,便已将人定了罪。

  这个叫风华的说自己是金陵阴差,金陵又怎么会有第三个阴差?除非是前一任阴差死了或是调任。

  而依眼下的这个情况来看,只能说,阴司在派人来查的时候就已经将前一任阴差定了死罪,风华只需要查完此案,便能立刻接手这个位置。

  金陵只有两个阴差,风与自认没犯下什么大罪……那就只有坞月了。

  坞月。

  她心底的犹疑不定都无需再想,当风华说出自己是金陵阴差的那一刻,一切便已经有了定论。

  “罪名是什么?”事到如今,多余的话已经不必再说,她直接这样问出了口。

  江曲……不,风华的脸色也阴沉了许多,转而看向被自己拿刀抵着的这个伞匠,“那要看他能交代多少了。”

  坞月与生人有情这件事,他看得清清楚楚,已不必找什么证据了。但是那两个生人的死,还有前两任阴差的死因,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能空口定罪。

  只是眼下这伞匠虽已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着,却无论怎样被逼迫,都不肯说出当年的真相来。

  风华的脸色越来越差,想来也是在这里逼问了许久没有问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恐惧已经蔓延到了四肢,让风与险些拿不住手里的伞。她知道事已至此,有些事情已经没有再追查的必要。但是她不甘心。

  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想过如何去抓薄酒的把柄来保护坞月的秘密,可是此刻看来,这些也都只是无用功罢了。

  真正能用坞月陷入险境的,并不是他与沈辛的那段情,而是他为了这段情犯下的诸多过错。

  这么久以来,风与对此一无所知,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渐渐不受自己的控制,几乎到了她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步,唯有被迫去接受这个现实。

  现在……现在又改怎么办呢?

  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去看离恩,但是恍惚间又想起了对方说自己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总不能一直指望着他来教她如何去做。

  狠了狠心,她终是没有回头,反倒站上前两步,手中纸伞化作长剑直指风华,“就算你是来查案的,这金陵地界也还是我说了算。抓人、审案、你总要先问过我,而非擅自动手。”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并无半分怯意,但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是在强词夺理。

  阴司的规矩里确实有一方阴差守一方土地的说法,就算有别地的阴差过来抓人办案,也要先告知本地的阴差。如果不声不响就动手,虽然算不上什么过错,却也是冒犯之举,实属理亏。

  但风华这事又有些不同——他的身份本就不该告知外人,再加上这伞匠是地府的通缉犯,就算真的就此将人抓走了,也无可厚非。

  果然,听完之后风华连眼皮都未抬,只将手中的刀更贴近伞匠了一些,漠然道,“若你指望着从我手里救你的心上人,大可不必。这世上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他。我来金陵足有六年,阴司也早知道他的事情,拖到今日,不过是想看他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

  风与那才平稳下来的心又重重地跌了下去,脸上强撑着的平静几乎就要支离破碎,可是明明酸涩已经要涌到喉咙,却还是被她咬着牙咽了下去。

  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能露了怯。她不能在这时候退缩,她还没有见到坞月……

  “连证据都还没有的事我不想谈。”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坚定的靠近了他一步,“但是我知道,今日你不一定能从我这里将这逃到金陵的犯人带走。”

  能被地府派往人间查案,风华的实力一定不俗。或许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或许他们会拼个两败俱伤。可是此时此刻,她怎么能放任他将伞匠带走?

  只要这伞匠回了地府,一切都毫无扭转的余地了。

  风华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甚至从她那满脸的苦大仇深里看出了几分决绝,心知自己今日若是无法战胜她,便无法从这里脱身。

  真是叫人心生不耐。

  拘魂索从袖中飞出,很快就将伞匠捆了个结实。风与的左手拽着绳索的另一端,右手也将刀尖调转了方向直指面前的姑娘。

  胜负生死就看这一战了……风与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都要再次跳动起来,可是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平稳。

  她怎敢在这时候失手?

  绷紧了心神的姑娘一心只想着战胜眼前的对手换来一丝转机,却几乎忘记了自己最初来此的目的,还有与她同行的那几个人。

  那可是她的帮手啊。

  “咻!”

  打碎这小巷寂静的不是短兵相接的声音,而是一根闪着淡淡光芒的长线划破长空时的鸣响,它比寻常的线绳还要细上几分,若不是那蓝色太明艳耀眼,众人在这昏暗的小巷里怕是还寻不到它在何处。

  而风与眼看着这长线擦着自己的衣衫甩过,转瞬就缠上了绑着风华与伞匠的那根拘魂索,吹毛断发般将其断成两截。

  从古至今,风与只听说过有恶鬼能从这拘魂索里逃脱,却从未见过什么兵刃能斩断这东西,何况那还是一根比蚕丝都要细的长线。

  对面的风华震惊不亚于她,而且比她更清楚,若那细线故意偏移半寸,现在断了的便不是拘魂索,而是自己的手。

  “三日之期已过了大半日,也该走了。”面对他们这满是惊惧的目光,手里捏着那长线的跑堂连咳了几声,叹声气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改日再谈,老人家可禁不起这番折腾。”

  说罢,他手腕一动,长线又缠上了那伞匠的破布衣衫,将其勾到了自己这边,头也不回的扯着对方便要走。

  此情此景可比刚刚看到风华亮出身份时还要让人惊讶几分,风与瞪着眼睛看这局势转瞬改变,明明轮到自己占了优势,却反倒有些茫然了。

  到底还是稚气。

  最开始时,离恩本还会为此感叹无奈,现下却已经见怪不怪,倚在墙边对着她勾了勾手指,看着对方顺从又懵懂的跑过来时,倒像是看到了鬼市里一家当铺养的小猫,傻兮兮的。

  “哗!”小猫过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手起剑落划破那伞匠的手指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引”字,眼都不眨。

  啧,龇牙了。

  在心底摇了摇头,他扯着这已经理不清头绪的姑娘转身离开了小巷,很快便追上了衡止和那跑堂的脚步。

  他们一行四人扯着那已经打定心思不开口的铁匠向东三街赶去,从始至终都未回过头看看风华有没有追上来。而四人之中,唯有风与惊魂未定,既是为刚刚风华所说的那番话,也是为现在的处境。

  “风华他不会单打独斗的。”她并不了解这个已经在阳世潜伏了六年的阴差,但却很清楚阴曹地府的做派——风华既敢在他们面前亮了身份,便足以证实阴司已决心将这个案子公之于众,很快便会有大批的追兵前来。而这些追兵却并非地府的官差,更多的应是垂涎伞匠赏金的阴间住民。

  他们不会顾忌着这桩案子的真相,只想抓了这伞匠向地府邀功,而这伞匠所知道的一切却是风与最后的希望,她绝不会让他落到别人的手里。

  “我们是不是应该……”她试图劝说这几个人不要在这金陵城里横冲直撞,明明追兵就要赶来。

  只是,话未说完,不远处已经闪出了几个身影,正是早上还追着她满街跑的归来去伙计们。

  他们看似并未寻到坞月,又被她从眼皮下逃走,心里已攒下了不少怒气——尤其是看到她与离恩等人走在一起的时候。

  归来去客栈里的两派斗得厉害,何况风与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之后,照心又为她这笔欠债附上了一个条件——若是谁先让她还了这钱,便免谁十年的工期。

  归来去的大老板向来肆意妄为,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半点顾忌也无。他既可以为一笔欠债叫全客栈的人陪葬,也能随口便免了谁的工期。

  十年虽不算长,也是个慰藉了。

  风与眼看着那些伙计们一步步逼近,再扭过头,只见风华也终于追赶了上来,两方人马将他们这几人堵在了街道中央,前后皆无退路。

  “轰隆!”偏偏那明朗的天空又是乌云密布。

  姑娘心里烦闷,正要感叹屋漏偏逢连夜雨,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她侧目而视,不懂身边这人怎么还能在这时候笑得出来。

  离恩也未解释,只是往她身边挪了几步,硬是挤到她的伞下,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也就是在这时,始终没有说过话的衡止突然抬起头望了望天空。他神情专注,就像是在看着自己梦中的故乡。而紧接着,在那些伙计迈开脚步的时候,风与也终于看到这个年轻人抬起了手。

  他掌心向上直指天空,然后五指倏地收紧,只见那漫天惊雷竟就此连成一片,大半个金陵城都在这阵阵巨响中不住地震颤着。一时间,城中百妖惊叫,万鬼嚎哭。

  倾盆大雨转瞬浇下,而衡止站在这暴雨之中,手腕翻转之时,万千雨丝竟也跟着他的动作流动凝滞。

  当他转向那伞匠时,那些滞在半空中的雨滴也随之对准了那披着破布的可怜男人,好像下一瞬便能穿透他的身体。

  伞匠的身子抖得厉害,可面对着如此威胁的他仍不肯开口。

  就连风与都要被眼前这阵势吓得动弹不得,他竟然还如此坚定不屈……她在惊诧之余,都不知自己该庆幸他不开口好,还是为难。

  这一次她终于没了办法,不得不扭头看向了身边的离恩,可却发现对方在这时候都还是漫不经心的笑着的。

  明明他们已经毫无办法了啊。

  “你……”她正要开口,却也在说完这个字的时候,眼睁睁看着离恩突然走上前附在那伞匠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

  几乎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那伞匠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原本不住颤抖着的身子倏地绷紧,然后直挺挺地转过身来对着离恩拜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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