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归途 4
坞月离开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莫说是那些伙计们了,就连风与都寻不到他在何处。
难不成是回了阴司?若真是这样,反倒好了……
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既担心坞月被自己连累,又想着若是寻到了他,自己该怎样开口。如果……如果她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一些话……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在归来去做的那个梦,梦里昏暗无光,只有她跌跌撞撞的在走着,周围没有半点光亮,寻不到出路。
找到他!找到他问个清楚——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的叫喊着。
她初出茅庐,正是会被满腔热血和冲劲所迷惑的时候,常常以为任何事只要凭着一腔孤勇便能解决。而事实上,有些事若非硬着头皮一直向前,便也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
离恩总叫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可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也难免会有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这时候除了向前还能有什么办法?
鼓足了勇气,她立时便要去寻坞月。但是半条街还未走完,便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坞月?坞月他不是回阴司了吗?”有眼熟的拘魂鬼见她要寻坞月,便好心提醒了一声。
他们忠于职责,还在带那些刚刚亡故的亡魂去土地庙,对这金陵城里发生的其他事并不清楚,只是在出入酆都的时候赶巧瞥见了坞月一眼,便将这事告诉了那一脸急切的姑娘。
可若是坞月回了阴司,莫说那些客栈的伙计们了,就连风与这个当阴差的,都不知该怎么偷偷溜回酆都寻他。
她身上连腰牌都没有,已经很久没有迈进酆都城的大门,就连上次带阿嘉回去,都只是将他交给了相熟的前辈。
去阴司?着实有心无力。
可若是他还敢在这时候回阴司,她是不是也可以稍稍相信,他其实与自己所想的那件事并无关系?
拘魂鬼们与她道了声别,便又带着亡魂往土地庙赶去。风与站在街上看旭日东升,雨势减小,心中的愁云却未散去,不见明朗。
现在又该怎么办?
坞月的事没查清,客栈的债也未还上,三日之后,难道真要如那些伙计所说的那样,连累旁人为她陪葬?
正茫然间,只见长街的另一端突然闪出一众人马来,伴着马蹄“哒哒”的声音,在这还略显空旷的大道上疾驰而过。
风与往路边让了让,也认出了他们是镇抚司的那些人,只是其中已不见指挥使江曲。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镇抚司的官兵们时常会在城中追捕犯人,指挥使却不必事事亲自带兵。不过看他们这样声势浩大的,想来那逃犯也应是个厉害人物。
“他们抓了逃犯能邀功请赏,自然很是卖力。你想不想也试试这个法子?”旁边忽然有人问了一句。
“怎么试?”风与顺口答了一句,然后诧异地扭过头看向忽然出现的这人,“你…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离恩睃了她一眼,像是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风与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只见其衣衫齐整,发丝未乱,仍是那气定神闲的做派,倒真不像是被大老板刁难过的样子。她本还以为他擅自放她离开一定会惹那照心动怒呢。
看来这二老板真不愧对别人唤他的这声“老板”,在归来去的地位也与众伙计不同。
只是他这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其目的想来也与其他伙计们没什么两样,都是来逼她还债的。
想要在三日之内还清那笔债何尝容易?最快的办法也不过是依着离恩所说,逮到一个地府的逃犯换来赏金和地位。
这是上上策,却也是下下策。
“我若是有本事去抓那通缉榜上的逃犯,今时今日也不会只是个区区阴差了。”她当然清楚自己有多少斤两,由此也对这个办法兴致乏乏。
可是离恩却不这么想,“不试试怎么知道?”
归来去的钱必须还,而这又是最快的办法,不试试怎么能行?
“能成吗?”风与的语气还有些犹豫,但其实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信他一次。认识这么久,他虽然总是阴阳怪气的,让人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可在重要的事情上,却从未说错过什么。只要他说能成,她便信。
“给你找几个帮手,没什么不成的。”离恩将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已经在一旁掰着手指头数那通缉榜上的逃犯有哪个是刚好能还债的。
两人在这大街上站了好一会儿,风与本还在等他将帐算清楚,等了这么久之后也有些站不住了,“不走吗?”
她心里其实还是急切的,不是真的想要还钱,而是为了尽快解决这个麻烦,才能全心全意的去查坞月的事情。
“快了。”他抱着臂膀往旁边的墙壁上倚了倚,而这一次,没等多久,便有两个身影闯进了他们的目光中,他看着那两个来者,趁他们还未走近时,忽然偏了偏头靠近她说了一声,“你越是心神不宁,越是在拖他的后腿给他添麻烦。”
这话倒像是在回应她心里那点无声的急切。
风与的目光黯了黯,甚至顾不上好奇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只在心里暗恨自己的无能。
而这时,那两个身影也已经走到了他们眼前,连身上的衣衫都未换下,正是归来去的厨子和跑堂。
那一把年纪的跑堂一面敲着自己的背,一面还在絮叨着,“阿嘉留在客栈了,若是有什么事,他会给我们报信的。”
说完,又看看面前的姑娘,捋捋自己的胡子,故作慈祥的说,“你别怕,我们和那些蠢货不一样,可不会动刀动枪的逼你还钱。我们可是好人。”
他脸上的从容不迫,倒是与离恩如出一辙。他们只担心她会无故死在哪里,生怕自己无法向老板交代,但却对她能不能还债这事并无多少忧虑。
风与听坞月说过,这归来去客栈里形势复杂,伙计们之间关系算不得好,但每逢大事发生时,他们也免不了俗会拉帮结伙。
那些恨她恨得牙痒痒的是一伙,眼前这几个常在一楼走动的,又是一派。
虽然这些人都算不上是真好心,可好在离恩他们并无动手的心思,瞧上去总比那些还要拿坞月来逼她还钱的人强上许多,也聪明得多。
风与左右看看,心里仍没个安定,但也点了点头。
而那几个男人彼此对视一眼,很快就有衡止拿出一张画像来,“看。”
他们未带那通缉榜来,只以指尖血在那总榜上的名字划了一下,便有了这单独的一张画像,方便带在身上。
风与凑近了一看,只见那画像上的人正是阴司的前任伞匠。
伞匠,顾名思义,正是做伞的匠人。阴司足有十个伞匠,分别在十王的殿里为枉死城出身的阴差做那红伞。
风与手里这把红伞是出自秦广殿伞匠之手,而她依稀记得,坞月那一年的伞都出自画像上这个阎王殿伞匠之手。可惜后来这伞匠无意间在轮回镜里看到了自己的生前过往,也因此忆起了曾与自己恩爱两不疑的妻子,一时竟有些疯魔了,成日吵嚷着要去与妻子再续前缘。阎罗殿的判官被他吵得心烦,便下令要关他几日,谁成想这技艺高明的匠人竟借此机会逃出了酆都,去阳世寻他那已经转世的妻子了,至今也未被抓到。
而他在那通缉榜上的位置不上不下,刚刚好排在第十五位——这还是因为他懂得如何做那红伞才被地府如此忌惮。
风与从未仔细看过那通缉榜上都有什么人物,乍看了这样一个人,心里也是一喜,想着自己或许真的有机会能将其逮回地府。
只是当她开始盘算着如果抓了这人回去能有多少赏钱的时候,却又见身前这几个男人皆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似在期待着她露出别的神情。
风与脸上的笑稍稍收敛了一点,再看手里这画像,伞匠……伞匠……伞匠又有什么稀奇的?
等等!
阎罗殿的伞匠……这可是做出坞月那把红伞的伞匠啊。
她猛地抬起头,丝毫不掩自己脸上的震惊,“只有做出那红伞的伞匠才能知晓阴差手里的伞到底是不是他自己的,也能知道杀人的红伞主人是谁。”
她清醒得还不算太慢,离恩扯了扯嘴角,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声,“还不走吗?”
说罢,他先迈开了脚步。
而那跑堂的老人又将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刚刚就告诉过你,我们可是好人。”
至于衡止,一如往常的没有说话。
眼看着他们三个人渐渐走远,风与强压下心里的激动,飞快的追了上去。感恩的话已经不必再说,无论他们到底出自什么目的才帮她这一次,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了,而且打定主意要成倍还给他们。
一行四人在这偌大的金陵城里绕了大半圈,最后停留在秦淮河畔的一个小巷前。那是条废弃已久的巷子,两边墙壁斑驳得看不清原本模样,堆在地上的杂物散发出阵阵腥气,每隔几步远便能看见懒懒躺在地上的乞丐。
听离恩说,那伞匠逃出阴司之后正是住在这个地方。
风与没有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却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毫无犹豫地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就在那小巷的最深处,紧挨着墙角的位置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棚前的木柴上支着一口脏兮兮的铁锅,不时冒着热气,好像在煮着什么东西。
风与用余光瞥见衡止在旁边飞快的皱起了眉,似乎觉得这对那锅是一种侮辱。
而没多时,便有一个身影从哪草棚里面挪了出来,身上披着不知多少块拾来的破布,面上沾满了煤灰,乱蓬蓬的胡子已经打了结,甚至时不时还有虫蚤在里面爬来爬去。
这就是原本那个体面光鲜的阎罗殿伞匠?
“他逃出来之后才发现妻子这一世已沦为秦淮的歌妓,莫说与他相认再续前缘,甚至对他百般厌弃,宁死也不肯与他离开。”离恩好心给她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本就有些疯魔,心灰意冷之下,索性在这秦淮河畔住下了,日子一久,也就成了这副模样。”
好端端一个人,就为了段本不该再惦念的前缘,竟沦落到这个地步,也算可叹了。
只是瞧着他这副样子,也不像是能逃得过阴差的追捕,怎么能安然住在这里多年都未被抓回地府?风与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困惑,可还不等发问,心下便已有了答案。
坞月。
若这金陵城里真的有人能护住他,或是说,不得不护住他,那便只有坞月了。
而若是她所想的事情为真,那两个人恐怕也是互相牵制。
她的心又一点点的沉了下去,还不等离恩他们告诉她该怎么做,便已经抽出背上背着的那把红伞向那伞匠走了去。
心绪不宁的少女显然没有想过这伞匠为何对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而离恩想要拦一拦她也已经晚了。只见她才刚刚走近那边,伞匠的身子便是一颤,突然惊声尖叫道,“你……你别过来!”
饶是风与心里再急切,也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而紧接着,她脚步一顿,神色渐渐凝重——走得近了才发现,这伞匠的背后其实是抵着一把刀的。
那拿着刀的男子整个身子都隐在草棚之后,只用刀尖逼着那伞匠一步步挪到路中央,然后自己也不慌不忙地踱步出来。
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风与的眼睛倏地瞪大,红伞就要出手。
可那人空闲着的一只手却拎了一个牌子出来,明晃晃地,递到了她眼前叫她看个清楚。
墨玉雕成的腰牌,半掌大小,上面用金笔写着名字。
“金陵阴差,风华。”那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江曲江大人,就这样拎着自己的腰牌,头也不抬的对着来者们重新介绍了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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