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途 3
若是从相识起,坞月的伞便已经坏了……那她这些日子看到的又是什么?他手里那把红伞是谁的?
恐惧与惊慌铺天盖地的袭来,风与紧攥着剑柄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已经开始泛白。她一直想要逃开的,不肯承认的事情就这样被摊在眼前,避无可避。
“她要逃!”
眼看着面前的少女忽然又将那长剑变回纸伞模样,众伙计中已有人惊叫出声提醒着大家,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风与将那纸伞撑在头顶,一张一合之间,便已凭空不见了踪影。
只是这一次她并非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是要逃开。自打看见那坠落的竹简之后,她甚至快要将自己欠债这事忘在脑后,仅仅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然后拼命想要串连起这些蛛丝马迹。
西二街近在眼前,可是放眼望去,却没有坞月的身影。她稍稍放下心,倒是不担心那些伙计会对沈辛不利——毕竟,哪怕是在归来去这样的地方,对生人动手都是莫大的罪状。
反倒是她,若是再在这里停留下去,恐怕真的会给沈辛带来麻烦。
此时此刻的她哪还敢再做什么拖累别人的事!
少女飞也似的逃离,未曾接近沈宅半步的她自然看不到在自己走后出现在西二街的身影。
那是个俊朗英武却神情肃穆的男子,高高束起的长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瞧着虽不华贵,但胜在利落熨贴,一看便是不想过于郑重,却也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他在出现之时便察觉到了风与的气息,可是不仅丝毫未将其放在眼里,甚至在她走后,也未正眼瞧一瞧那些追着少女过来的客栈伙计们,自顾自的向长街尽头的沈宅走去。
而那些伙计本是追着风与过来,自然认得坞月是什么模样,一见这里有个并非凡人的男子向着沈宅走去,不由对视一眼,心里头多少都有些好奇。
他们是归来去的伙计,向来不理会什么善恶是非,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图一时的痛快毫无顾忌。如今见了这等新鲜事,哪有不追上去看看的道理?
第一个人先迈出了步子,其他人便都跟了上去,他们一直追着那男人直到沈宅门前才纷纷停下脚步——因为对方终于转过头来了。
“你们掌柜的莫非没有告诫过你们。”他背着手,睥睨着面前众人,“多管旁人闲事的,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轰隆!”
这雨下了一整夜,屋子里的沈辛又睡得浅,早已被雷声惊醒,点了烛灯在屋子里坐着静静地听外面的动静。
而不知过了多久,这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些惊叫声,她心里一紧,几乎想要推门去看一看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坞月他…
可是紧接着,那声响便消失了,反倒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雨下得渐渐小了,这声响也清晰。
她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一步步向房门口走去,只是那房间的门却先一步被人从外面推开。雨中泥土的清香混杂着水汽扑面涌了进来,站在门口的人顾忌着她的身子,破天荒地不等她请他进门,他便已走了进去。
“无意招来些恼人的东西,好在已经收拾干净了。”他整了整衣襟,一挥手又召来个凳子,叫沈辛坐下。
这从容不迫的模样倒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一般。
明明两人已经足有六十年未见。
沈辛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在她有生之年,从未想过还有像这样与他相见的一天。
“……萧大人?”无论这些年是怎样的心境,重逢之时,她仍是用这样的称呼唤了他,哪怕她明知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而那阴司大小地狱的统帅——总领狱官薄酒,也一如六十年前那般,只在看向眼前这个女子时才会放下戒备,连神色都柔和了许多。
岁月无情,他们足有一甲子未曾相见,而再次重逢时,她两鬓斑白,当年的娇艳少女已成老妪,他却和坞月一样,容颜未改,永生不老。
沈辛到底是这凡尘俗世的姑娘,无论多少年过去,都还是会介怀自己容颜的衰老。哪怕对面的薄酒在看清她现在的模样时也神色不改,她仍是忍不住伸手抚上了自己已经爬满皱纹的脸庞,轻轻叹了一声,“好久不见,我竟已经这样老了。”
薄酒一向了解这姑娘的性子,也知道自己无需拿什么无谓的话来安慰她,所以只是挑了桃眉,故意沉声问道,“难道他还因此嫌了你不成?若是如此,你不如尽早离了他。”
难得他还肯在她面前提起坞月。沈辛一怔,接着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仍如少女时那般,笑着对面前的人说,“我们月儿好着呢。而且,就算他嫌我,我也要赖着他,赶也不走。”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六十年前还是沈家大小姐的沈辛便已这样对着面前的人说过一次。
那时的她明明涉世未深又未吃过苦头,却比任何人都要决绝。宫里头的贵妃娘娘不做,太傅府上的官家夫人也不当,偏偏要追着一个已死的亡魂……就算是比一比阴司的官职,当年的坞月与薄酒也有着天地之差。
还用着萧瑟这个身份的时候,薄酒便只当自己是个凡人,全心全意的在这阳间生活着,一面办着阴司交代的案子,一面仅用了十年的时间便从区区小吏做到了太傅的位置,权倾朝野。
以他这样的出身,想娶谁家的姑娘娶不到?可他却偏偏瞧上了一个将要嫁进宫中为妃的女子。旁人都在劝他莫要如此执着,却不知这于他而言,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他有一百种法子能使沈辛避开嫁入深宫的命运……只要她肯!
六十年前的薄酒比起现在来,难免有些年轻气盛,在阳世生活久了,恍惚间也有些拎不清自己的身份——自从他为了查案追着一个恶鬼到城外,却意外地见到那沈家姑娘之后,他便忽然明白了阴司那些触犯过大忌的阴差们都是怎样的心境。
按理说,他只要办完阳世的案子便能回地府接任总领狱官,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前程,可是偏偏就在这最后一年,叫他遇上这个劫。
他本该避开的,却偏要硬生生地迎面撞上去,竟不顾阴司冥府那些清规戒律,豁出自己的前程性命博佳人以心相许。
真是连自己都要为自己叫声好。
没成想,佳人竟对此视若无睹。
阻碍他的并非阴司冥府,也不是清规戒律,而是另一个与他处境相同的男人——一个区区阴差。
“那时我怕你顾忌着我的出身,始终未敢实言以对。可却未想过……”他眸色渐渐沉了下去,“你明明知道那坞月是什么身份,也执迷不悟。”
她既不避讳坞月是个行尸走肉的阴差,那他与坞月出身相同,又到底输了哪一点?在阳世时,他是权倾朝野的太傅。在阴司,他也是一人之下的总领狱官,无论如何相比,坞月都难以望其项背。
凭什么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
时隔六十年,他眼中的愤怒与不甘也未减少半分。
可是沈辛却忽然笑了起来,一如六十年前那般,笑意里虽有些许歉意,却不带分毫犹疑,“萧大人,你很好,真的很好。可是那又如何?我凭什么就要嫁给你?”
半刻的温情寒暄之后,他们二人终于撕破了彼此脸上的伪装,又露出了面对彼此时该露出的神情。
薄酒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三人对峙之时,这柔弱的少女固执的挡在坞月面前,然后对着他问出了“凭什么”这三个字。
沈辛也清楚地记得,六十年前分别之时,这个人明明为她打点好了诈死离家该做的一切,却偏要在她最感激他的时候,说上一句“我等着看你后悔的那一日。”
六十年过去了,她无怨亦无悔,而且日子一久,更是能明白当年那个男人的心境。
“萧大人,当年你也还年轻,或许真的是对我有情,也或许是一时想要打破阴司的清规戒律给自己看看。我沈辛至今仍感激你当年的大恩。可是这些年过去了,你本不是执着男女私情的人,当年那点情意怕是还比不得你案桌上的卷宗要重,又何必故作情深?”
年岁渐长,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与人争论过什么了,哪怕对方并未开口抢言,这长长的几句话说下来,她仍是捂着胸口,轻轻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你这辈子的劫难不是我,污点也不是我,而是坞月。你遗憾的真的是没能娶到我?你只是不甘心输给坞月。”
薄酒自离开枉死城成为阴差那一日起,便从未输给过谁,何况是在自视甚高的时候败给远不如自己的一个人。
或者说,正是对坞月的痛恨成倍的加剧了他对沈辛本有些缥缈的情意。
而事到如今,他竟已分不清到底是恨意和情意哪一个更深。
幸好,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顾那女子拼命想要向后闪躲的动作,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白发,眼中的情意从未有半分的虚假,“当年我稚气甚重,倒是说错过不少话,也看错了一些事。现在看来,自私的岂止是他一人,你更甚之。”
沈辛的心重重沉了下去,忽然就不想听他继续将这话说下去。
“情意愈深,你也越是纵容他了,为何不想想你再无来世之后,他又是怎样的下场?”他叹了声气,倒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们二人似的,在桌上摊开了一个卷轴。
这卷轴不同于人间的那些画卷,它通体抹黑,展开后,上面用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几百行字,且每一排都在随时变换着位置,忽上忽下。
而在其中一行,不知何时添了一个新的名字,而那排位也在他们的注视之下不断地向上跃着。
这是阴司的通缉榜。
那个名字是——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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