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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归途 2


  自大老板将这话说出口,风与便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晕乎乎的几乎找不到方向。再看看手里这欠条,上面所写的钱数并未比最初时减少多少……她在这里做工多日,竟然只值八个铜板?

  眼看着楼下那些伙计们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她心虚地别过了脸,根本不敢去看他们脸上那或怨恨或探究的神情。

  她甚至相信,若不是顾忌着她死了便无人还钱,这些人一定会立刻扑上来将她剥皮抽筋。

  三天之内让她将钱还清……如果他们办不到这一点,下场定会比那豺狗还要凄惨百倍。

  风与算是个聪明人,眼睛也不瞎,当然能察觉出眼下这个境况对自己来说有多么危险。她飞快地瞥了瞥正站在门边的离恩,在心里盘算着从他那里逃出客栈的机会又多大。

  指望着他帮忙或网开一面……显然是不行的。难道只能硬闯了吗?

  正想着,楼下的照心又笑盈盈地向她看了过来,“姐姐,这里你还住得惯吗?楼上那个屋子我给你留着,你尽管住在这儿。”

  他说话时眉眼上挑,或真或假都像是带着三分戏谑。风与在阴司时,也与许多恶鬼打过照面,可也未像是此刻这般——明明眼前是再赏心悦目不过的一张脸,偏偏让人瞧上一眼就后背发寒。

  一向不肯示弱的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该如何作答。

  这情形简直比将她强按在地上酷刑以对逼她还钱还难熬。左右为难时,她几乎要冲下楼给他躬身作揖,求他痛痛快快地向她要债,她一定尽自己所能还清,就算每日来这里当牛做马也成。

  何必这样折磨人,还要连累这整个客栈的伙计。

  甚至在开口时,他也是望了她一眼便罢,几乎是对着衡止说完了这句话。厨子虽沉默寡言了一些,却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微变,敛了眼眸垂下头去。

  僵持之时,是门扇被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风与都抬起头,想看看到底是谁的胆子这样大,竟然还敢推门进来,可是抬眸望去的时候,看到却是将门从里面拉开的离恩。他刚好站在门边,不过抬抬手,就松了那门闩,然后拉开了大门。

  外面的风雨未停,甫一开门,便有夹杂着雨滴的冷风灌了起来。

  “到你巡街的时辰了。”就好像每日打烊时赶她离开一样,这个人倚在门边对着她歪了歪头,示意她一刻也不要多留的从他眼前消失。

  风与的诧异只有一瞬,她几乎顾不得去想他到底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出自好心想要帮她,便如离弦的利箭冲下了楼梯消失在夜幕之中。

  还记得仍在阴司时,有前辈好心教导过她,若是遇上危急得连一丝生路都看不到的事情,便尽快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所以,纵使外面大雨倾盆,她也未有一刻停下脚步,撑着那把红伞飞快地在金陵城的屋宇楼阁上掠过,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也不知该不该停下,心乱如麻。

  欠债不还是她理亏,但那归来去漫天要价,又强留了她的腰牌作抵押,她做工多日只值八个铜板…这还叫她如何尽快还债?

  正烦闷着,脑中忽然又闪过了照心说的那几句话,对方竟叫她随时回来在客栈长住,这是真以为她不懂那里的规矩吗?谁不知道归来去二楼的房间贵得离谱,开一间房,指不定又要欠下多少债!

  思来想去,心中还是抑郁难解,她狠狠跺了下脚,几乎要将人家百姓的房顶踩碎,由此又是一阵胆战心惊,忙捂胸口。

  还是再去问问那个阴差前辈如何赚钱吧。

  她在心里掂量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正要扭头向土地庙那边赶去,步子还未迈开,却又忽地转了回来,困惑地看向客栈的方向。

  若她记得没错,归来去客栈的玉钥匙都是在叫了房钱之后才拿得出来,那她今日躲的那间屋子又是谁给的钱的?

  她拼了命的回想着自己在归来去睡过去之后的事,可是想来想去,也记不起那时都发生了什么。相反,脑子里倒是闪过了照心说过的那句话,还有他那时的神情。

  他…好像是一直瞧着衡止的。

  思及前因后果,她又勉强能称得上聪慧,自然不难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心下愧疚之余,几乎立刻就要冲回客栈请那大老板给自己一个痛快,别这样折磨别人给她看了。

  想到这儿时,风与的脸上多少带了些引颈就戮的悲壮之色,独自逃走又能逃到何处?逃也逃不了一世。欠的账总是要还的。

  狠了狠心,她几乎就要往归来去的方向走了,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喊。

  “风与。”唤住她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风与的脚步猛地一顿,险些有些站不稳,但她踉跄了一下又站直身子之后,也不自然地等了片刻才转过了头,对着来者勉强露出一个笑来,“这样大的雨,你怎么不回家?”

  站在她身后的人正是坞月,只是此刻雷雨交加,他却并未将伞撑在头上,反倒背在了背上,任由那暴雨打在身上,整个人显得分外狼狈。

  而比起她来,他似乎对自己现在的模样并不在意,只是满眼担忧的望向她,“听说归来去的老板回来了。”

  他来金陵也足有六十年了,进出客栈的次数并不少,怎会不知道那归来去大老板的可怖?眼下风与还欠着归来去那样大的一笔债,依照心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若对方真的恼了,到时候谁也护不住这个姑娘。

  “我没事。”风与听得出他话语里的担忧,心下一热,也不顾自己前一刻还想着去求大老板给自己一个痛快,此刻竟拍着胸脯笑道,“我想出还债的办法了。”

  可坞月却显然有些不信,正欲追问,便见面前的姑娘突然后退了几步,嘴上说着“我先去还钱了”这样敷衍的话,一闪身间竟从这里逃开了。

  无论过了多久,她总是惯于在他面前逞强。

  坞月本想要拦她的手终是慢慢放了下来,又摸上了自己身后背着的那把纸伞,在暴雨中站了半刻才转身离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眼际,其实并未逃出多远的风与也松了一口气,从那阴暗的小巷里走了出来,傻傻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只是这一次她却并不是像往日那般,只想着看到他的背影便心满意足。

  她是在看他要往何处去,哪怕心里不肯承认那点动摇,也想亲眼证实他与自己所想的那件事并无关系。

  正思虑间,不知何处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总是偷偷瞧着他有什么用?你又不敢跟上去。”

  几乎是把她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风与甩过头看去,可惜这一次看到的却不再是熟悉的人。只见她身后的小巷里不知何时站满了归来去的伙计们——他们都是不常在客栈一楼出现,却又实实在在是在为归来去做工的仆人们,仔细数数,竟然有十几个之多。

  少女心下一沉,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里的伞,用余光瞄着逃走的路。

  而那为首的伙计满脸的愤恨,几欲扑上来抽她的筋卸她的骨,“你自己欠下的债,为何要连累我们?”

  这话倒也是风与自己想问那大老板的,可惜仅凭今日的这些事,她便相信对方是绝不会与自己讲道理的。不然为何人人都畏他惧他?

  最坏的下场就是,不仅那大老板不听她任何言语,眼前的这些人也同样如此。

  “我一定想办法还钱,你们这样逼我,也只是两败俱伤,不会改变什么。”她试图说服他们不要在这样危急的时候还来为难她。

  但回答她的却是那伙计略显狰狞的一个笑,“我倒想看看你要怎样还钱?”

  “我……”她一面想要解释,一面也已将手里的伞化作长剑,边说着话边向后退去。

  以一敌众?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法子,何苦她也不知道这些伙计的实力深浅。逃?现在还能逃到何处去?她是从归来去逃出来的,难不成还能逃回去?

  偏偏那看出了她脸上犹豫之色的伙计比她要聪明许多,还不等她想出脱身的办法,对方已经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法子逼她还钱,“你可知道,只要将人带到鬼市去,就算死一两个阴差也不足为奇,连那酆都大帝都无权过问。”

  一瞬间,风与和其他几个伙计几乎是同时想通了他的言下之意。

  坞月。

  他们竟然想杀坞月来逼迫她。

  与离恩、阿嘉等人相识久了,风与险些就要忘记归来去到底是什么地方。那间客栈建在阳间与鬼市的交界处,里面鱼龙混杂,世间所谓的善恶之分在这里只是笑谈。

  她若是还钱,他们就拿坞月来胁迫她。她若是不还,他们在拉她陪葬之前也要先杀坞月泄愤。

  能卖身在这样一间的客栈又岂会是平庸之辈?他们自然是说到做到的。

  风与只觉那阵阵寒意渗入骨髓,连脑后那一层皮肉都跟着发麻。而不等他们再做出什么举动,她已抽出怀中的一根竹简向南边掷去。

  这拘魂令若是不写那个“引”字,便权作阴差之间递口信之用。归来去的伙计已经分成两伙去追坞月,她只希望自己能在他们之前将这事告诉对方。

  只是,就在她掷出那竹简,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些难缠的伙计周旋时。本已飞出几尺远的竹简却忽地跌落下来,竟那样摔进地上的泥土里,眨眼间就化成了灰烬。

  风与怔了怔,只觉自己还在梦中。

  她甚至无心再去理会那些伙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竹简跌落的那个地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拘魂令她从未对阴差用过,可在阴司的那几年,她也听前辈们提起过——若是竹简无端坠落,便是她要寻的那个阴差已无红伞傍身。

  坞月已经没有那把伞了?

  她应是觉得可笑的,毕竟自己刚刚才亲眼看过他身上那把伞。

  可是再看看那竹简飞出的距离,她又有些笑不出了。

  若竹简连一丈也未飞出,这阴差的伞至少已坏了足有一甲子。

  一甲子,六十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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