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悔 6
她这个要求,无礼的离谱。
坞月强撑着才没有露出什么瞠目结舌的表情来,但是仍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
这姑娘为何总是这样胡言乱语?
他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却见其不知何时已跑下了床,任那些丫鬟婆子如何拉扯阻拦,她目光灼灼,只盯着他不肯回头。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你会带我走是不是?”她粲然一笑,露出了脸颊边小小的梨涡。
坞月本想说,她应是还在梦中才说得出这种话。可是下一瞬,他便瞥见了她手里攥着的那个腰牌——大有他不答应,她便立刻把它吞下去的气势。
坞月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浮现一丝裂痕。
他带她去了金陵最热闹的那条长街。
在这座金陵城生活了十来年,以沈小姐这样的身份,又有什么大世面是没见过的。可当她与坞月撑着伞并肩坐在戏楼的房檐上,遥遥望向这华灯初上火树银花时,少女还是忍不住张大了嘴,明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惊诧。
这不是她所知道的金陵,却比她曾看过的花繁锦簇的盛景都要美上许多。秦淮两岸是她此前从未真正靠近过的歌楼戏坊,酒酣耳热,欢笑不断。文人墨客,江湖游侠,还有那些轻歌曼笑的娇美女子,他们都在这微凉的夜色下纵情声色……
她看得起兴,坞月却忽然就些后悔,他本不该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这种地方的。
而那沈小姐显然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忘个干净,只知道坞月已经让尼姑庵的那些仆从们都“睡了”过去,今夜不会再有人阻拦她做任何事。
想着,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学着家中那些侍妾们的神态对着身边的人抛了一个眼神过去,自以为媚眼如丝极尽妍态,殊不知看的人已经有些想笑。
坞月的唇角飞快的扬起又落下,默默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却不肯罢休,大着胆子扯住他的衣角拽了拽。他略一挣扎,把衣角躲回去扯远,她便也伸长了胳膊再拽回来。
“你愿意与我共度良宵吗?”这话说第一遍的时候还颇有些豪气万丈的气势,现在再说一遍,她自己的脸颊都开始发烫了。
而身边的年轻人只是冷冷睇了她一眼,语气没有一丝的起伏,“不愿意。”
过了几十年再重新回想当日的场面,沈辛仍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应是窘迫得无地自容的。可她偏偏没有,而是仗着那一小壶梨花酿给她的胆气,越挫越勇绝不认输。
仔细想想,她对坞月,应如萧太傅等人对她一样,是一见倾了心。但是那一晚三番两次的胆大妄言,却不是因为这份朦胧的情。
她不过是想甩脱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悲凉命运。
入深宫,从此对着院墙长唉短叹,却还不敢在外人露出半点不悦之色,甚至要与那些同样凄惨的女子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看自己一眼的男人……这就是外人眼中的无上荣华。
她不过是想看一看高墙之外的景色罢了。
何况现在高墙之外已经有了更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一抹美景。
“月儿。”那一晚,当她几次被拒,疯疯癫癫的哭喊着嫁给宫里头那位皇帝不如嫁给他却又再次被拒之后,终于放轻了声音,两眼迷离的看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啊?”
被她折腾个不轻的坞月本是不打算再理会她的,但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却还是顿住了要起身的动作,迟疑许久,终答道,“我是阴差。”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说完之后立时便后了悔,想要拿这腰牌让她忘却刚刚的一切。
可他显然也有些糊涂了——那腰牌明明还在沈大小姐手里呢。
至于之后的事情……
那是风与从未问过,也知道自己不该问的,不过单听沈辛的只言片语,也不难猜想到坞月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抗拒过与那明艳的少女相识,哪怕他踏出一步便是大错。
才刚刚结识,这姑娘便在他心头抹不去了,日子一久,恐怕真的是万劫不复也无悔了。
风与心中酸涩,眼见着沈辛折腾这一晚已经有些乏了,便扶她回屋看着她睡下,然后不及与坞月道别便匆匆跑出了这间宅子。
跌跌撞撞,她无心巡街,竟一路走回了归来去。
在阳世现身之后,客栈每日关门的时辰也比原来要早上许多。撞开大门走进去的时候,偌大的一楼只有那个厨子还坐在长桌边,他面前摆着几坛酒,却没有酒伴。
离恩竟然不在,真是难得的清净。
风与摸摸自己的腰带,从里面翻出些铜钱来,尽皆拍在桌上,然后坐到他对面,勉强笑了笑,“一人独酌,多无趣。”
谁料这句话说完,还未等她将那酒坛拿起来,对面的人便淡淡说了句,“你为情所困,我不是。”
“咣。”风与的酒坛到底是没拿稳。
这客栈里的人,一个两个,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是。”她嘴硬,非要逞强。
而那人也不与她争辩,仍是默默喝着酒,两人对坐着,一杯接着一杯。看她这副架势,厨子本以为她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但是还不到两坛,这姑娘就露了怯。
她醉酒的样子很与众不同,既不痛哭流涕,也不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她……她调戏良家少女!
“这位妹妹,你怎么生得这般好看?”女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片清明,白皙的一张脸连点红晕都未浮上双颊,全无半点醉意。可她那一双手却不安分的抚上了厨子的手背,一面轻轻抚着,一面还夸个不停。
男子的眉头已经越皱越紧。
他虽然素来喜欢作女子打扮,却也不过是因为这副模样好看罢了,顶多算是癖好古怪了些。但若说别人明知他是男是女却仍是将他当做女人来看,他也会动怒。
哪怕对面这人已经醉的不清,根本忘了他是谁。
“衡止!”
若不是刚刚下楼的离恩及时喊住了他,他怕是真要忍不住对女子动手了。
冷冷睇了已经站到对面的男人一眼,厨子一言不发拂袖离开。
离恩对着他的背影无奈笑笑,叹了声气他坐到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托着腮看向对面的姑娘,“至于吗?买醉忘情?”
“我不是!”看到那貌美的“妹妹”已经走远,风与不知是不是也因此清醒了一些,还在那里极力否认着。
与一个已经醉了的人是没什么好说的,离恩也不再理会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她身后背着的那把红伞。
风与的双眼有些模糊,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朦朦胧胧间只听到他似乎说了声,“还算他有些良心。”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是谁?
这些困惑直到第二天她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从长桌上爬起来时,仍在脑子里盘桓着。而离恩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她对面坐了一夜,一见她起来,便皮笑肉不笑的指了指厨房,“算上你昨夜欠的酒钱,至少再干三百年。”
漫天要价是归来去的一大习俗,风与已经不打算与他讨价还价,捂着脑袋勉强站起身,便向着后厨走去,一面走,一面还喊着,“衡止,给我点水。”
正要烧水的厨子愣了半晌,并未想过她竟然能记住昨夜离恩喊自己的那一声。
可是很显然,这姑娘除了这个名字之外已经不记得昨夜自己还做过什么事情了。她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痛快的喝着,一面喝还一面困惑地对他说,“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只记得二老板莫名其妙叫了你一声……诶,你说我当时怎么只顾着喝酒没和你多说几句话呢?”
“咣。”厨子甩了那口锅便扭头离开。
风与不知他怎么又突然莫名生起气了,不由挠了挠头,回身去接手他撂下的活。没一会儿,似乎是嫌后厨这边干活太慢,离恩亲自过来巡视了一番,然后倚在门边对着她指手画脚,“那锅不是放在这儿的……这木头劈得太细……水没烧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风与全无半点怨言,只是干着活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多了一句嘴,“你怎么不问我伞的事情?”
之前成日对她念叨着伞的重要,如今她将这明晃晃的一把红伞背在身上,他怎么反倒问也不问了?
“我昨晚问了。”他也不瞒她,“你说……他已经不打算再拿这把伞保护妻子了。”
“啪。”那根被说劈得太细的木头果然直直倒了下去。
而这轻微的声响还未落下,屋里两人的身形已皆是一动。
风与反手抽出背后的纸伞,眼也不眨的将其变作了长剑,剑锋带着寒光,直指面前的男人。
而离恩侧着身子,堪堪躲过了她这一击,却也被剑尖逼到了墙边,退无可退。
“我就算再死一次,也绝不会告诉你这些事。”她眉目间退去了平日的温情善意,握着剑的手连一丝微颤都无,仿佛下一刻就能面不改色的用剑尖划破他的喉咙。
“这时候的你倒真像是个阴差了。”他察觉得到颈上那冰凉的触感,面上却仍是笑着的,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着,“可惜了,这副模样却是为了一个男人。”
“你……”
“你真的知道,坞月到底是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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