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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悔 5


  即使已过了几十年,沈家的威名也不是区区一个镇抚司指挥使能小觑的。

  眼看着那些官兵一言不发的撤出了小院,风与亲自走过去将门关严,落下门闩,这才转过身来,轻轻拍了下坞月的肩,“吓死我了。”

  她不是被那些阳间官兵的阵势吓到了,而是被坞月这副表情吓个不轻。

  “还以为你真要为难他们。”她小心翼翼的拿眼睛瞄着身边这人的神情,见他僵着的一张脸渐渐放松下来,这才安了心。

  而沈辛却未担心这一点,笑着招招手,将自己的丈夫叫了过来,温声细语的说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叫他别担心自己。

  风与站在小院中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看眼前这一幕,莫说眼睛恨不得贴在地面上,一双手也在衣襟前绞来绞去,想不出该往何处安放。

  没多时,还是沈辛察觉了她的尴尬,与身边的坞月对视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想往屋子里走去,将外面留给他们两人。可坞月却摇了摇头,轻轻扯住了她,然后自己进了屋子拿出放在床下的那把红伞。

  几乎是在这伞被拿出屋子的一瞬,风与倏地抬起了头,目光撞在那抹殷红上,既有对着宝物重回自己身边的欣喜,也有几分因担忧而生的抗拒。

  她其实……还不想将它拿回来。

  “你把它还了我,沈姐姐怎么办?”当那纸伞递到眼前的时候,她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而握着那伞柄的坞月似乎早已想好了对策,脸上并无担忧,只是将这纸伞推得离她更近了一些,示意她快点收下,“我拿走它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先出事恐怕会是你。”

  阴差若是没有这把随身的红伞,无异于猛兽没了獠牙,连生存下去都难。

  他心意已决,风与哪怕再想拒绝也无济于事,只得认命的将这把本就属于自己的纸伞收了回来,重新背在背上。

  两人心里都揣着心事,红伞重归原主之后,小院里一时难免有些沉默。直到沈辛为了打破这沉默轻轻咳了一声,这相对无言的两人才同时抬起头来向她看去。

  “月儿。”沈辛在唤自己的丈夫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亲昵的唤他名字里的一个字,只不过叫得软糯,拖长了声音,调子微翘,说不出的好听。

  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如此。

  风与有些没没由来的心酸,趁着没人留意,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把心里那点小酸楚硬是憋了回去。而她再抬眸看过去的时候,坞月已经在妻子的示意下去别处站着了,似乎要将这屋子留给她们两人。

  风与之前也不是没有独自来过,无论坞月在不在,她和沈辛一直都能聊上许多。可在今日这样的情形下,却是第一次。

  江曲才刚走,因为这场变故而忆起不少往事的沈辛倒也不失好心情。她甚至忽然想到了风与之前问过她的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那时你问我,为什么明明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发生的事了,还会有今日?”回想当年,沈姑娘仍然想为年少时的自己叫上一声好,“因为,第二次遇见的时候,我便拿走了他的腰牌啊。”

  那年少又狡黠的少女在游船回来之后便病倒在家中,大司马一气之下将当日在场的人都骂了个遍,可是仍然改变不了女儿一病不起的事实。最后还是家中的老仆人战战兢兢地说着不如再请个道士过来。沈大人听了之后虽然又是震怒,却也在无可奈何之下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提议。

  只是这一次请来的道士还未等进门便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沈小姐天生少了精魄,最易招来恶鬼,这一生难得顺遂。

  沈大人听了便心烦,再加上对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该如何破解这命数,他终是派人赶走了这坑蒙拐骗的老道,又换了一个御医来。

  不知是不是用药得当的缘故,沈辛在睡了几日之后,病情忽然就有了起色,又像之前那样每日坐在门边苦苦哀求着婆子们,请她们放她出去。

  可惜有了画舫那件事之后,这沈家上上下下,已经无人敢再放任小姐出门。田嬷嬷铁了心将她关在屋子里,只说让她静养,而那每日只能坐在窗边望望园子风景的沈辛却觉得这无异于囚禁。

  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天色渐暖的时候,前来求亲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了沈家的门槛——依着沈家的权势,若大司马打定主意不想将女儿送进深宫,又有哪个高官不想攀这门亲事?

  而在这些人里,最有权势的无疑是三公之一的萧太傅。

  初春之时,沈辛托腮趴在窗边,一面心不在焉的听婢女说着那萧太傅文韬武略英姿勃发,一面却将目光投向了院子里的那个身影。

  就在回廊下,正站着一个打扮得有些古怪的年轻男子,他似乎是追着什么东西而来,也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沈辛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可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何时见过。所以她只当做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嘴上还在“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婢女,一双眼睛却早已不动声色地随着那个身影动来动去。

  他向西,她便看向西方,他向左,她便也将目光移到左面……直到他走到她面前,眉头几乎是拧成了一团,漠然的神情间带了点纠结,像是觉得无奈。

  沈辛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脑子里明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又好似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鬼使神差的,当少女看到面前的人忽然掏出一块腰牌时,那瞬间涌上心头的熟悉与抗拒几乎是推着她猛地伸出手去抢走了那块牌子。

  她傻傻地握着它,秦淮那一晚的点滴过往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你怎么还是这样瘦……”四目相对时,少女脱口而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每一次都是,无论他做了什么,又对她说了什么,她脑子里想得永远是不相干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坞月是狠狠攥了下拳头的,可是莫说是打人了,他连伸手去将牌子抢回来都做不到。

  阴差最大的规矩便是不能对生人动手。

  咬了咬牙,他耐着性子,好脾气的对着面前的姑娘说道,“把牌子还给我。”

  然后呢……然后,姑娘只当自己没有听过这句话。

  沈辛霸着那腰牌足有一月之久。

  她自小便聪明,若说拿走这东西的第一天还有些犹豫忐忑,那在拿了它一个月之后,她已经打心底里确信对方不敢对她用强将这东西抢回去。

  只是,那人也因此许久没有露面。

  她成日抓着这腰牌翻来覆去的看,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刻着“坞月”二字,应是对方的名字。好听归好听,就是有些奇怪。

  田嬷嬷她们自然也察觉出了小姐的古怪,可是沈辛将自己这个秘密藏得极深,她们找不出缘由来,便只道姑娘这是被闷出了心病。

  正逢太师府上办寿宴,连摆了三日的戏,沈家的家眷都去凑了热闹,沈夫人奉了沈大人的嘱托,顺手把沈大小姐也带了出去,明着是想让姑娘听戏散心,实则……

  谁不知道萧太傅对沈家小姐一见倾心,正想着向沈府提亲呢。这次太师府上摆戏,男女虽不同席,让沈姑娘先遥遥望上将来的夫婿一眼,也不是不成。

  沈辛懵懵懂懂的跟着家里人去听了那戏,席间听着台上那热闹的唱词和身边诸人对她婚事的议论,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平心而论,戏子唱得婉转动听,那萧太傅也年轻有为相貌堂堂,可这些她都不想看不想要。

  再好,都不想要。

  无论是嫁进深宫,还是与那萧大人成就一段门当户对的良缘,都不是她心中所愿。

  偌大的一座太师府,高台上器乐吹吹打打,宴席间觥筹交错交杯换盏,如此的热闹。而她坐在这喧闹声的中央,仿佛被那华灯美景托到了天上。只是,闭上眼时,周围的一切又好像远在天际,恍恍惚惚在脑中闪过的竟是秦淮那一晚……有个撑着红伞的年轻人站在河面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坞月……坞月……

  “坞月!!!”

  因为声嘶力竭的呼喊而显得有些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夜里的宁静。

  那时,太师府的寿宴都已经过了半月,与一群丫鬟婆子住在寺外尼姑庵的沈辛正在清修待嫁。清修这主意是金陵一个很有名望的道士出的,说是能借此机会让她远离世俗养好身体。至于待嫁……

  现在整个金陵城都知道,沈家的姑娘终是要嫁进宫里当娘娘了。

  或许是皇帝突然打定了心思要娶她,也或许是有权有势的萧太傅没能博得沈大人的赏识……总之,明明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亲事,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成了定局。

  沈辛在尼姑庵住了足有七日,前七日都在与宫里的教养嬷嬷学规矩,日夜不能寐。直到这第七日的晚上,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田嬷嬷到底是不忍心了,偷偷从外面给她带进来一壶她最喜欢的梨花酿,原本是想哄着她尽快睡的,可谁知这姑娘喝了酒之后竟被壮了胆子,未及夜深便扯着脖子喊了这么一声。

  若不是田嬷嬷她们一口咬定姑娘这是做了噩梦,若不是教养嬷嬷们也早就被沈大人吩咐过了,若不是……

  若不是就在她喊完这一声之后,窗外果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沈辛想,自己明日一定会很惨很惨。

  万幸的是,当那轮弯月终于在乌云的遮蔽下悄然散下一地银光,当一声高过一声的虫鸣忽然安静,当初春那微凉的夜风终于顿住了脚步……天地间的声响好像在那一瞬戛然而止,唯有少女在看向窗外那个身影时轻轻抽着气的声响在这小院子显得格外清晰。

  仔细算算,这是两人第三次碰面,甚至连相识都还不算。但在再次见到这个姑娘时,坞月已经连应付她的说辞都想好了。

  “我不过是行尸走肉,胖不起来。”

  “你介意与我共度良宵吗?”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了起来。

  从第一次相见时,坞月便觉得这姑娘看自己的目光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着最难卖的猪肉。

  而如今,这个屠夫好像终于对自己养的猪满意了,欢喜地在床上让出一个位置来,用力拍拍空出来的那一半床铺,“来呀。”

  来呀,我要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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