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悔 7
坞月是个怎样的人?
他在她生死攸关之时出手相救,哪怕两人素不相识。
他处处礼让提携,哪怕她功绩显赫之时对他无一益处。
他……他对妻子一往情深、矢志不渝,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动摇他半分。
这就是风与眼中的坞月。
但是她同样很清楚,这是她身为一个女人眼中的坞月,用一个女子的目光去看待一个男人。而非阴差看待另一个阴差。
所以她久久未答。
而离恩似乎是心知她的犹豫与迟疑,既未强迫她回答这个问题,也未出言讽刺。自相识以来便一直未曾认可过她的这个男人竟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连一声惋惜的叹息都无。
他生了一副说不上美丑的面容,那张平凡的脸让人总是记不清他的模样,似乎生来只是为了融进芸芸众生之中,无论做出怎样的神情来,都不会吸引旁人的目光。
可是此时此刻,风与的剑尖还指在他的颈间,利刃仿佛下一瞬便能刺进他的喉咙,只隔着薄弱的一层肌肤感受生死,他却毫无在意,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里有无奈和怜惜,但更多的竟是安慰。
他在安慰她。
风与胸膛里那颗心早已不会跳动,但她还是在想通这一点的那一瞬间怔了怔,好像一颗心倏地坠下了万丈深渊,又被高高抛起,竟没个安稳。
“你知不知道,”或许是为了稳住不安的心,她自欺欺人的将手里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一些,咬紧了词句,“比起你,我永远是相信坞月的。”
若说离恩刚刚的举动有些越逾了,那她现在这句话也未比他疏远几分。依他们两个的关系,原本不该说这些的……他们又算是什么?追债与欠债?老板和伙计?还是……相识未有多久的朋友。
他拿什么来和坞月相提并论?她为什么要拿他与坞月相提并论。
但这句稍显莫名的话还是成功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离恩偏着头略一思索,半天才收敛了脸上那副不该由他露出来的神情,慢慢说了一句,“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样问我,岂不是在说自己已经开始动摇了。”
若她心里对坞月真的全无质疑,若她根本读不懂他的心思……她何必多嘴说那一句话?
风与一愣,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寒,挫败之感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刺骨的冰冷冻得她瑟瑟发抖。
而面前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她的剑身,站远了一些对着她摇摇头,“其实你不仅不该相信坞月,更不该相信我,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值得你信任。哪怕这不是身处高位的人该做的事,但对于一个想爬上高位的人来说,却是必要的。”
位高权重者,自然要知人善任。可在爬上那个位置的过程中,一切的怜悯与同情、信任与依赖,都是不该有的。
否则,行至半途便会跌至深渊。
不过刹那之间,他脸上的温情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那一笑时的痕迹。
从相识那一日直到现在,这个男人总是在用他自己的办法来让她认清事实。是,他不是在教她,他只是用尽了法子来让她自己看清这个世间的人与事。或委婉,或残酷,并非不留情面,但也与“体贴”二字没有半点关系。
有那么一瞬间,已经走出几步远的离恩甚至以为她恼了。
其实她也该恼一恼的,同样的情形下,他认识的姑娘都会羞恼,更甚者还会大打出手。
但是风与没有,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将举着剑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然后扭过头看向他,目光中有几分赌气意味的愠怒,看着却并不真切,更多的,应是一种浓烈得几乎要吓了他一跳的执念。
她问他,“我何时才能与你一样?”
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阴差,不通人情世故,也未看尽世间百态,到底何时才能像他一般通达老练,好像已经不会为任何事而惊奇,也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他。
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或许许多人在这时都会回答她,这需要漫长的岁月,需要她尝遍人间辛酸,看尽沧海桑田。
但是离恩只是捏着自己的下巴沉默了一瞬,然后忽地抬眸看向她,问道,“从你离开枉死城那一日算起,再到成为金陵的阴差,总共三年是不是?只有你一人如此,还是……”
这是风与原先告诉他的事情,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与我同年的阴差都是如此,三年还算久了。”
而紧接着,她便看到对面那人的眉头飞快的蹙起,脱口而出,“谁出的馊主意?”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对于风与来说,只要仔细想想,也不难明白他的意思。
其实在此之前,枉死城走出的阴差不会一开始便去镇守人间,而是会在大大小小的地狱里做上几十年乃至百年的杂役,从此看腻阴司里那些亡魂的悲欢离合,更学会了应付各种难缠的厉鬼。
就算这些阴差之中有尤其出众的,也不会直接便到金陵这样的地方来,总要从一个小村镇开始做起,一步一步踏实走到都城才是,期间总要经历千百年。
而现在,一个刚刚从枉死城走出来的新人便能踏上这金陵的土地了,真是胡闹!
“再这样下去,阳世迟早乱了套。”离恩毫不掩饰自己对现在阴司这套规矩的蔑视与不屑,“你可知道,原本这九州大地的城镇,哪怕是都城,都只有一个阴差罢了。后来变成了两人,我本以为这是为了让前辈提携后辈,可在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用他的话说,这样做无疑有些“急功近利”。
每一日从枉死城走出来的亡魂那么多,并不是所有的亡魂都能成为阴差,每一个能站在阳间的阴差都是经过千挑万选,一来是为了对这份重任负责,二来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前路着想。可若是上面手握重权的人根本不将阴差的性命放在眼里,让那些未经历练的年轻人们担当重任,只会害了他们。
“这是总领狱官的谏言。”风与原本还未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劲,可现在听他这么说了之后,也不由将实话告诉他了。
阴曹地府有地府十八重,其中叫得出名字的总计一百三十八个,这一百三十八个地狱中又有数不清的小地狱,负责监管地狱的狱卒数以万计。
总领狱官便是统帅着这整个地狱和狱卒的大统领,在地府,可以说是十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甚至,有时候对比着只负责审判和下令的十殿阎君,阴司众人会觉得那直接受命于北阴酆都大帝的总领狱官才是真正手握重权的人。
只是,这阴司的官差们都各司其职,哪怕权势再大,也不该伸手去管别人的公务。
总领狱官是整个地狱的大统帅,负责统领阴差的却是十大阴帅……就算真的要变更阴差的规矩,也该是黑白无常开口,哪轮得到总领狱官多嘴?
离恩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
可是风与偏偏还要在这时候说上一句,“其实……我听说之前也有个阴差是刚刚迈出枉死城的大门便去了金陵,莫说三年了,连三天都未……”
话未说完,便见离恩冷冷瞥了她一眼,“你说的那个人我认识,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生前是阳间高官,见惯了官场争斗,死后又未曾忘却过往,这才有了破例一说。可是你以为这就是好事?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他现在沦落到何处,过得又有多凄惨?”
坏了规矩的阴差到底会有怎样的下场,风与当然知道,她连连摆手,再不提这事。可是见他又要说起现在那个总领狱官多管闲事,她便也不合时宜的插了一句嘴,“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一任总领狱官清正廉明、明洁奉公,阴司曾有许多难案都是由他亲自解决的……”
夸赞的话说了一堆,最后分外憧憬的补上一句,“我在成为阴差之时也曾以他为志向。”
话音未落,便见面前的离恩倏地变了脸色,神情之扭曲无异于被人迎面扇了两巴掌。
风与的脸色也有些不好了,因为对方那表情就好像无声的在说她“瞎了眼”。
僵持半晌,这男人竟然转身就走,且边走边说,“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你若是以那人为志向,莫不如不当这个阴差了。”
他这话说得倒是轻松。
刚刚那些事没能让风与生气,这时候却险些被他气个倒仰,忙不迭的追上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后院,然后在掀了帘子走到客栈一楼时,不约而同的站下了脚步。
“江大人……”磨人的沉默中,是风与先开了口,说话时还不忘自己的职责,一双手极不自然的缠上了离恩的手臂,做出了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而这么早就来到归来去的江曲并未关心他们“夫妻”二人是不是情意深厚,甚至未曾抬眸看他们一眼,只是指着桌上一本簿子问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间客栈,不,应该说这座宅子,原本并不属于你们老板,而是另一人名下的。”
风与与身边的人对视一眼,确信离恩也不知情之后,这才发问,“另一人名下?这宅子怎么会不是我们老板的?”
“你们老板叫什么?”江曲抬眸睇了他们一眼,似乎觉得这话很可笑,“难道你们老板就是在六十年前便薨逝的萧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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