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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无悔 4


  永熙四年,文帝尚在位。

  上元节那一日,金陵城里无无宵禁,长街上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只是出门看看,定不会走远。”沈辛倚在门边,合着双掌对门外的嬷嬷几次作揖。

  少女的嗓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娇憨,甚至舍下了贵小姐的骄矜,对着这个照顾她起居的婆子恳求了整整一日。

  田嬷嬷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听她如此哀求,其实早已动摇了心思,但却还要板起一张脸来恪尽职守,苦心劝道,“您也不想想您是什么身份,哪能像那些市井百姓一样出去看什么灯会。”

  “我是什么身份?我不也是这金陵城的百姓嘛。”每到这时候,沈辛便会瞪圆一双眼睛装起傻来。说罢,还缩了缩身子,试图从面前的“铜墙铁壁”挤出去。

  田嬷嬷拿她毫无办法,只得与其他几个丫鬟婆子将门堵得更严,继续拿那些连她们自己都听腻了的话劝她。

  平民百姓?若是当朝大司马的独女,这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千金小姐也能被称作平民百姓,那外面那些为了生计苦苦挣扎的市井小民又算是什么?

  她这样娇贵的身子,可不能出门去与那些市井百姓挤着看什么花灯。

  “您若是真想看看热闹,不如跟着夫人去坐船。”

  对于这些丫鬟婆子们来说,若是能说动小姐也跟着沈家的夫人姑娘们一起去秦淮河上游船,也不失为一个万全的好法子。

  可对于沈辛来说,与家中那些女人们一起规规矩矩的坐船,说着家长里短,丈夫儿女闺阁之事,连眼睛都不能往外多瞄一眼,无疑是个折磨。

  “就没有别的可选?”她满眼的期待。

  “没有。”田嬷嬷铁面无私。

  要么去游船,要么乖乖待在家中。

  两难之下,沈姑娘最终还是选了前者。就算是出门听说教,也总比困在家中望月空叹要好得多。

  而很显然,沈夫人也没想过自己这个女儿会乖乖跟着自己出门。她其实是大司马的继室,沈大人对亡妻用情至深,对这个独女更是宠溺无度,她这个刚嫁过来就当娘的“外人”哪管得了这个“女儿”,不过是听之任之,随其去了。

  正因如此,在那艘坐满了沈家女人们的画舫上,除了偶尔会有二房的妾室们赞叹几声沈小姐的美貌,多数的时间里,其实无人会与沈辛搭话。这比她未出门之前料想的境况要好上许多,甚至因此松了一口气,一路上都坐在窗边努力看着外面的风景,无心去听她们又聊起了什么。

  若像往年那样,这艘船会一直平稳的驶在秦淮河上,直到这些夫人姑娘们都乏了困了,才会靠近河畔,在上岸坐回马车的间隙让沈辛瞄上一眼这上元节的景色。

  变故发生在半途。

  当那个身形佝偻的黑影突然窜进船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沈夫人说着三年一度的选秀。

  她们看不见它,哪怕是睁大了眼睛去看都看不到。

  但沈辛不一样。当她瞥见那个饿死鬼的身影时,正端着杯子装模作样的少女险些将口里的茶水喷出去。

  自年幼时起,她便知道自己能瞧见一些旁人瞧不见的东西,这原本是她短短十几年的生命里最困扰的一件事,可当年纪渐长,见惯了深宅内院里的争斗和深闺生活的苦闷之后,能瞧见这种东西反倒成了一件有趣的事。

  若是它们不会伤害她的话……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就好像自己稍稍用力便会惊动对方似的,然后四处望了望盘算着如何逃跑。

  妖魔鬼怪也是有善恶之分的,这件事她打小就清楚。而若是遇上什么怨念缠身的厉鬼,现在的她可不见得能像年幼时那样在道士的保护下顺利逃脱——当年家里以为她被恶鬼冲着了,请得可是全金陵最有名望的道士驱邪。

  “怕只怕大人他舍不得姑娘……”

  就在那恶鬼几步远的地方,一桌子的女人还在说着沈辛的终身大事。

  像他们这样的家境,为姑娘选夫婿时,首要的便是看家世是不是相配,之前还听说大小姐本来是要送进宫里当娘娘的,只碍于沈大人舍不得,宫里头那位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便一直搁置下来了。

  沈辛一面听着她们说,一面还要在众人将目光投过来时堆起一个称得上温婉的假笑,可是心里头却早已在默默念叨着,若是再没有人来救命,我都要死了,哪有命去当什么娘娘……

  这次的饿死鬼不像是那些四处游荡的小鬼不会害人,它像是被谁追到了这秦淮河上,竟趁着刚刚画舫靠岸的时候爬了上来,如今被船舱里的香味引了来,正在那里琢磨着要上谁的身饱餐一顿。沈辛眼看着它转了一圈之后离自己越来越近,却还要装出一副什么都看不见的模样,漫不经心的向着甲板上看去——外面站满了仆从们,到底是叫他们拿进一个火把来,还是干脆装做不小心打碎屋子里的烛灯?

  她还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心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定不能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说自己瞧见恶鬼了。

  一步,两步……那恶鬼拼命的吞着口水,一步步的向她爬了过来。

  沈辛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搭在窗边的手也不动声色地向烛灯伸了去。

  “咣!”

  “啪!”

  窗户突然被一阵厉风吹开的重响和烛灯摔在地上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惊得满船舱的女人们都站起身慌乱地喊着门外的仆从。

  而在这喧闹声中,沈辛独自站在窗边,不顾脚边就是烛火在燃烧,仍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那个身影。

  夜色之下的秦淮河闪着点点银光,而在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衣,手里却撑着一把血色的纸伞。

  “你太冒失了。”他面容俊秀,身形清瘦,却也因为太瘦了,连那张脸都显得有些瘦削。

  下巴这么尖……难不成是吃不饱?沈辛全然没听进去他说的话,只是怔怔想着,这个人可真好看呀,就是太瘦了,若是由她家养着,一定会胖一点的。

  任天地如何喧嚣,船上的少女和河面上的男子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片刻后,是坞月先觉出不对,拍了拍腰带,甩出那块属于他的腰牌,让面前的少女忘却了刚刚看过的一切,便转身离去。

  这是他来金陵当差的第一年,虽然追捕恶鬼的途中遇上一个能瞧见鬼怪的少女实在是之前没有料想过的事情,但这并不能耽搁什么。

  当然,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那少女再次相见。

  做梦也未曾想过,这一切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江大人。”眼见着面前的人脸色变了又变,沈辛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若您只是好奇我这些年的境遇,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深更半夜带着下属登门造访,虽然说着是查案,却又在问着不相干的事情,任谁来看都有些冒犯了。

  江曲当差足有几年,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此举有些不妥,可他在此之前也询问了对方凶杀案的事,得到的回答并不尽人意。

  这沈小姐只说自己年纪大了,对任何事都一问三不知。而她这个年纪的老人,若是也能杀害两个身强力壮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这些镇抚司的人干脆羞愧得卸任自杀算了。

  僵持了一会儿,他先为自己今夜的无礼道了歉,然后又说了一句,“沈家仍盼着您回去。”这才带着人离开。

  出门后,下属里有不明事态的年轻人难免要问上一句,“大人,您怎么不问问她的相公是谁?”

  而队伍里很快便有知情的人捂住了他的嘴,叫他别乱说话。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前辈四下瞥了瞥,像是怕朝廷的人听到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沈小姐在六十年前可是要入宫做娘娘的,后来眼看着圣旨都要颁下来了,沈家却传出了大小姐染了重病的消息,没多久就对外说姑娘没了。你想想,这么大的事,先皇怎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查个清楚……这里面有多少弯弯曲曲的事,哪是你我能妄言的。”

  说罢,两人都噤了声,因为那正走在最前面的指挥使突然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他们,冰冷的语气里竟也带了一丝好奇,“继续说,当年这事还牵扯到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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