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5
“你可别听人乱说。”她猛地抬起头来,拼命摆手。
可这话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离恩半眯着眼睛打量她,似是有些好奇这里面的故事,但又懒于开口问。
最后是风与自己败下阵来,耷拉着脑袋低声喃喃道,“在阴司时,他救过我一次。”
那不是什么值得她反复提起的往事。想当初,与她一同离开枉死城的人数之不尽,但阳间却并不需要这么多阴差,因此,明争暗斗也就难免。
风与到底是个姑娘,单薄的身形就是最大弱势,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被那些怨恨她争强好胜的同僚们推下血池。他们在忘川河畔放肆的笑着,讽刺她的自不量力。前几次,风月都忍了下来,可是渐渐地她便发现,忍耐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不仅无法解决,还会使那些人变本加厉。
她第一次见到坞月,正是自己披头散发和一群大男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真的发了狠,想将自己受过的苦全都报还回去,对方也真的是想要就此置她于死地。一群人从奈何桥打到还魂崖——从这里跌下去的话,他们这样的亡魂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
接下来的故事已不必细说,就在她将要被人扯下悬崖的时候,一把长刀凌空飞来,精准的擦过她的耳畔,眨眼间便将扯着她的男人扎在了悬崖边的那棵枯树上。那个魁梧的大汉半个身子悬在外面,颤颤巍巍的往下瞄了一眼,牵动着那长刀也跟着晃了一晃,吓得他登时就要哭出声来。
余惊未了的风与在片刻的愣神之后连忙扭头向身后望去,却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已经走远的背影。
后来,她见识得多了,在地府里也有了自己的朋友,打听当日的救命恩人再不是难事。坞月这个名字便从此被她记在了心里,直到两人再次在金陵相逢。
当然,说重逢也有几分一厢情愿的意味。自始至终,坞月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当她是需要自己提携的后辈,就连平时的关切之举也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
“所以,”她警惕的看向面前的人,“你可不要在他面前乱说。”
地府的人闲来无事便会编排他们这些生活在阳世的阴差,这么多年过去了,坞月虽然不会傻到听那些鬼差们胡说八道,但若是连离恩都……
“我先走了。”说罢,她几乎是逃出了客栈。
而等她一走,正埋头扫着地的小二便咳嗽了几声,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感叹道,“这就是女人啊。”
若真是问心无愧,何必落荒而逃。
说着,客栈里的伙计和常客都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来。有些秘密他们知道,可不代表他们会好心告诉那个无辜的小阴差。
“我真是等不及要看她头破血流的惨状了。”坐在楼梯边的蟒蛇精舔了舔嘴唇,满眼都是期待。
整间屋子顿时响起了一片“啧啧”感叹声。
但就在众人不怀好意的揣测着将来会发生的惨事时,端着一盘肉出来的厨子却面无表情的睇了一眼柜台边的离恩,冷冷道,“如果她出了事,谁来赔钱?”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屋里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大老板的可怖,一楼的伙计和客人们,但凡是会喘气的,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要是真被赖了帐,等到大老板回来,怕是要迁怒这方圆十里所有的活物。
就连离恩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下场。
蒸了煮了炸了?还是干脆扔出去喂了狗?
故此,还不等别人再出声,他已经站起身向着大门走去。众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人推开门迈出门槛,直到听到那门扇重新合上时发出的一声重响,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纷纷抬起手去掐自己的脸,“不是吧,我看到什么了?离恩竟然去金陵了?”
离恩到底在这客栈里呆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但是不论熟客和新面孔,都知道这位二老板从不离开客栈半步。当然,他并非连大门都不迈,只是不肯去长街另一端的金陵。
阳世和阴司,在他眼里似乎都是禁地。这些年来,还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踏足这两个地方。
客人里有新来的,还在好奇的问着同桌的人,“那大老板真的那么吓人?”
结果换来同伴倒吸一口冷气,似乎根本不想回忆曾经的噩梦。
所有人都在暗暗祈祷眼下这点小事千万不要把老板招惹回来,而早已经离开的风与自然不会知道远在东三街的客栈里发生了什么。她仍然在金陵城里四处游荡着,希望逮到一两个逃脱了阴兵押送的亡魂。
没了那红伞傍身,厉鬼她对付不了,但寻常的孤魂野鬼,仍不在话下。
亥时三刻,怀里揣着的名册忽然发烫,她拿出来翻了翻,只见最后一页赫然多出了一个名字——霍元娘。
霍元娘,生前曾被许配给城东陈家,岂料未婚夫君陈秀才一朝变心,寻了个理由退亲另娶他人。于是,在那陈秀才成婚当日,羞愤的霍元娘一怒之下穿着嫁衣吊死了……
穿着红衣上吊?这个举动或许是无意为之,可也无疑为这个本就不甘心枉死的女子平添了几分怨气,沦为厉鬼逃过阴兵的押解并不奇怪。
这事还没过多久,阴兵刚刚将名字递到了地府,地府也立刻将其添到了他们阴差怀里揣着的这份名册上。
拖得越久,越不容易抓捕。
风与深谙这个道理,合上名册之后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金陵城的土地庙。当然,这个土地庙不是阳世之人为了供奉而建的庙宇,而是真真正正的土地庙——土地公的住处。
凡间处处都有土地庙,只是寻常的生人看不见罢了。
风与赶到土地庙的时候,成双入对的拘魂鬼们仍在那庙里进进出出,而他们带来的亡魂在进了庙宇之后却都不见了踪——到了这里,自有阴兵接手,押送亡魂去黄泉路。
与这些有条不紊的官差不同,风与是急匆匆的跑进去的。偌大的庙里,只有一桌一椅,还有坐在椅上的土地神。金陵的土地神是个风韵犹存的女子,作少妇打扮,贴身的纱裙勾勒出一副不输少女的婀娜身段,散落在肩上的几缕发丝也为其平添了几分慵懒。
风与与她不算熟悉,但关系还算不错,跑到这桌前站定之后,便开口直言道想借这金陵城的户籍簿看一看。
土地在桌后打了个哈欠,似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勉强抬抬手,凭空招来一个木箱子,里面堆满了这金陵城的户籍簿子。
风与在正式上任之前也曾翻阅过几次,眼下翻找了一会儿,很快便记下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与土地匆匆道了声别,又回到城中。
据阴兵所说,许秀才娶得那个新妇在听说霍元娘吊死之后,自己也吓得一病不起,眼看着就要没几年可活,霍元娘就算心存怨念,这时候回去报复也得不偿失。所以他们去许家搜捕了一次却无果之后,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将此事交托给金陵城的阴差解决。
而风与记在心里的正是最近几天刚刚娶了新妇进门的人家。
亡魂徘徊在人间,迟迟不肯离去,无非是心有执念。霍元娘的执念又是什么呢?许秀才?不,她甚至未在许家停留过,想来那里给她留下的绝不是贪恋而是耻辱。
那就只剩下未能嫁人便身死的遗憾了。
夜色已深,风与却不辞辛劳,仍是一户人家挨着一户人家翻找过去,可是一连走遍了大半个城北,腰间那铃铛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自己更是察觉不到附近有什么恶鬼的气息。
而剩下几户人家都在城南,坞月手里没这名册,不知有没有发觉那边又多出了一个游魂。
还是先去找找看吧……权衡之下,风与抬腿便想往城南的方向走,只是步子才刚迈出去,白日里看到的场景便闪过了脑海。
若说刚刚娶亲,白日时见到的那户人家不也是新婚吗!虽然按着土地那里的规矩,行了昏礼未足十二个时辰的,都不会被记录在簿。
眼看着天色将亮未亮,再过一会儿,刚刚成婚的夫妇都要起来为公婆奉茶了。风与回想了一下那宅子的位置,扭头便赶了去。
阚家,城北有名的富商,昨日娶亲的正是家中独子阚景。而那新妇冯氏则是出身书香世家,自小养在深闺,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说起来,也算是一对般配的璧人了。
溜进阚宅大院之后,风与便朝着新房所在的东厢走去。只是到了这个时辰,东厢也早已围了一群丫鬟婆子,她避在暗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身形一动,眨眼间已站在了房间里面。
几乎是在脚步站稳的那一瞬,铃声陡然响起。
她心下一松,才要暗道自己想得果然没错,一抬眼却看到了正瞪着眼睛站在床边的年轻男子——那不是阿嘉吗?
“你怎么在这儿?”没遇到自己想抓的人,反倒看见个不能抓的,风与无疑有些泄气,但又困惑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辰跑到别人的新房来。
而不等她再问出下一句话,对面的男子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震惊的事情一般,甚至抬手捂住了嘴,以免自己惊叫出声。
正是他这个无心的动作,让正要上前的女子顿住了脚步。
她忽然发现,对方抬起的那只手腕光洁平滑,分明是没有那块刺目的胎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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