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4
风与脸色一变,目光也渐渐沉了下去。
虽说以前也有觉悟,可是此时此刻,她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与一些厉鬼的道行尚有着不小的差距。
面前的男子在看向她这个阴差时,连眼都未眨,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如果她不是带着这金铃,单凭那气息,怕是还分辨不出对方是人是鬼。
想来这人在阳世也徘徊了不少年头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笑着,一个警惕着,僵持了足有半刻。
“怎么了?”最后打破沉默的竟是离恩,他将那男子的话重复了一遍,大喇喇的坐在两人中间,就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
“铃……”清脆的铃音仍是一声接着一声。
“……凡事别太较真。”坞月昨晚说过的话仍在耳畔回荡着。
风与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下也不是没有挣扎,可是阴差的职责却时刻提醒着她,不能就这样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心里好像有一簇火苗“蹭蹭”窜上了头,她脑袋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上前一步质问道,“你出身何地?怎敢还在阳间徘徊?”
而对方却比她镇定得多,不紧不慢的柔声答道,“我家就在金陵,我也知道,金陵城是您的管辖之地。只是……这间客栈建在阴阳两世之间,既不属于阴司也不属于阳世,我若在此做工,身上又无大罪,您也没必要抓我回地府,不是吗?”
阴间的规矩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徘徊在阳间不肯回地府受审的亡魂,可这其中的界限却是要阴差自己来定。她抓他是理所当然,可若是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过错。
风与不由沉默了一会儿,可也不会就此被对方的三言两语所说服。
但凡是徘徊于阳世的亡魂,大多心有执念,不然不至于苦撑着不肯离去。只是那执念有好有坏,一旦执念太深,便容易变作厉鬼为祸人间。
面前这个男子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对她这个当阴差的,也毫无惧意,不知当年到底是因为何种执念才留在了人间。
而且……她忍不住抬眸看向了离恩,不懂这个口口声声说着阴差对亡魂绝不能心软的人怎么会收了一个厉鬼在店里帮工。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二老板换了一条腿翘着,拿手指点点柜子,直言道,“看我做什么?在这店里,我也不过是个帮工罢了,又不是真的老板,招工都是我们掌柜招的。”
嘿,这时候他就把自己当帮工杂役了,而不是耀武扬威拿老板的气势要账。
“柔姑娘有事要回家里几日,我便暂代她管几天账,之后会在店里帮着做些杂事,您叫我阿嘉就成。”柜台后的年轻人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四平八稳不见一丝慌乱,这时候也适时补上这么一句,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这名字是真是假,风与知道自己迟早会查清。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处事又如此老道熟练,像是经历了不少大风浪,她的名册上可有不少这样的人。
若他真在那名册上,任是在何处做工都无用,她定要将他押回地府不可……这个念头才刚刚转过脑子,腰间那金铃的响声便戛然而止。
她一脸惊奇地看向那伸了一根手指头按在铃上的离恩,还未等开口呢,嫌这铃声太吵的对方反倒对她说教起来,而且说得还是不相干的事,“你好歹是个姑娘家,别让男人轻易靠近。”
唉哟,那您倒是收好您这只手啊。
不过他连她衣角都未碰到,便用一根手指头止住了那铃音,也着实是让人觉得诧异。
风与几乎是立刻忍不住了,想要问他这是什么法术,但又很清楚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的时候,于是板起脸来走到那长柜前,将一根染得殷红的竹简拍在桌上,“写。”
这是阴差的另一样法宝,亡魂只要拿手指在上面写一个“引”字,今后无论跑到何处,持着这竹简的阴差都能寻到他们。
这个阿嘉看起来倒是一副坦荡荡的样子,没有半点推脱不敢的意思,接过那竹简,便以食指在上面写了个“引”字,又将那东西还给了她。
若是坞月他们遇见这样“坦荡”的亡魂,或许早就不肯费心费神的去理会这等闲事。但阿嘉越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风与心里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这些年来,她在阴间也见过不少恶鬼,往往越是一副穷凶极恶模样的,越不足为惧,压制住了便是。相反,那些明明执念在阳世游荡了多年,但还看不出一丝怨念的厉鬼才最可怕。
他们道行极深,足以掩饰自己变为厉鬼后可怖的相貌,又因多次成功逃过阴差的追捕而经验老道,处变不惊。
坞月就曾告诫过她,如果遇上了这样的厉鬼,切忌与其纠缠,能置之不理最好,无法视而不见的话,也勿要单打独斗,应尽快回地府禀告黑白无常两位统帅。
风与刚刚上任,正是经验不足却还一腔热血的时候,遇上亡魂便想将其抓回地府,这不能说是一件错事,可她的阅历还不足以支撑起她的志向。
离恩在一旁眼看着这两人僵持着,等到阿嘉先回库房去算账了,他才抬头睇了面前的女子一眼,悠哉道,“你该不该抓他是你的事,但我知道,你一定抓不到他。”
这一次风与倒是聪明了,很快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可却没有反驳,因为那确实是个事实。她现在没有红伞傍身,想与阿嘉这样道行极深的厉鬼一拼,胜算不大。
这样一想,除了漫天要价这一点太难为人,相识这几日里,离恩所说的每一句话竟都是很有道理的,完全是关心之语。
风与挠了挠头,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冲动,在阴司时,她将阴差该会的每一样本事都学得十分精通,但经验、谨慎,还有如何权衡利弊这些同样重要的东西,却尚需要漫长的岁月来积攒。
眼见着面前的女子神情一变再变,离恩也知道她这是又想通了一些,于是也不介意再指点她一些事,开口问道,“没有那把红伞,你能看出我是人是鬼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有些小瞧了她,可是风与明白他的深意,老老实实答道,“你自然不是活人,可也与那些游魂不同,应是已经成了冥府的住民,而且年头很久了。”
冥府的住民分为许多种,不仅有阴差鬼吏,还有鬼市的老板伙计们,以及一些已经受完刑罚亦或是本就无罪只等着投胎的亡魂,他们都会住在阴间,或暂居,或长住。
而依风与来看,离恩应是属于第二种——未成为阴司官差,却仍是在为阴司效力,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未把当做亡魂来看待。
“还不算太差。”离恩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你现在缺得只是一个能时刻提点你的师父,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有他来告诉你,这样才妥当。”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错处。
可是对他们这些出身枉死城的阴差来说,有那么一个言传身教的师父实在是一个奢想。阴司不缺可怜人,更不缺愿意抹去记忆为地府卖命的阴差,有本事的可以得到重用的,没本事的自有许多人等着替代上去。
谁又有耐心教导谁?
风与垂着头想了一会儿,复又满是期待的抬眸看向面前的人,明亮的一双眼睛眨了又眨。
可惜离恩的表情倒像是要抬手照着她的脑袋来那么一下。
他对着屋顶翻了个白眼,“你欠得账还清了吗?想请我给你当师父?贵着呢!”
“话不能这么说。”她搬了个椅子坐到他身侧,极力说着这事的好处,“你要想想,若是我在这金陵城做出些功绩来,将来飞黄腾达当上什么黑白无常判官狱长,到时候一定……”
“不用了。”他斜着眼睛瞥了瞥她,“依我看,你说的这事多半成不了。”
这可是断言她一定会被革职的人,哪会相信她有功成名就的一日。
只是风与怎肯轻易放过这个好机会,不安分地搓着手,急得连“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种唬鬼鬼都不见得会信的话也说了出来。
谁成想,离恩听了这话也急了,“做生意的,开门就要赚钱,这才是正理。我若是不想着向你讨债,赚你的钱,迟早会被掌柜的赶出这铺子。”
语罢,又念叨了一阵子,只说自己不过是区区护卫,当不了家做不了主。然后,话锋一转,“阳世每个镇子里都有两个阴差,为得就是让前辈提携后辈。这金陵城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你何不多讨好坞月一些?他来金陵足有六十年了,指点你绰绰有余。”
为何不呢?
离恩等了许久都没等来对方的回答。事实上,风与在听到“坞月”这两个字的时候就诡异的沉默了下来,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反常。
这可真是新奇了。
“不想跟着他?”他饶有兴趣的托腮看着她,“可那几个阴兵明明说,地府里人尽皆知,你是为了坞月才来了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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