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引魂 > 双生 3

双生 3


  鬼气森森的客栈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配着离恩那毫无起伏的语气,明明是好心规劝之语,却愣是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气攀上了背脊。

  风与抱紧了自己的双臂,连连点头,以示受教了。

  不过仔细想想对方对方说过的话,倒有几分前辈指点后辈的意味,她越想越觉得好奇,不禁问了一句,“你之前也当过阴……”

  “咣!”门口的一声闷响即便在她的说话声掩盖下也清晰可闻。

  屋内两人同时噤了声,都将目光投向了大门。

  风与是阴差,虽然心软了一些,却不比任何一个被选中镇守阳世的阴差要差。还未等那声响的余音消散,她袖中的绳子已经飞了出去,顺着门缝穿过,眨眼间便将门外那个看不清真身的东西绑了个结实。

  只是她现在身上没背着阴差的那把红伞,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隔空将那绳子再拽回来,等到匆匆拉开那扇大门的时候,目光所及的已经是散落一地的绳子和两个小小的脚印。

  阳世之人看不到鬼怪的踪影,可在他们这些阴差的眼睛里,但凡是亡魂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丝痕迹。

  鬼魂当然有脚印,只不过生人看不见罢了。

  如今她看着脚印的大小,应是个四五岁的孩童。

  童鬼?

  风与手里有一份尚在金陵城游荡的亡魂名册,里面的所有人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童鬼也有几个,只是不知这个又在不在其中。

  离恩慢悠悠地晃过来,见她在那儿捡绳子,不由“啧啧”感叹几声,“区区一个童鬼都能逃出拘魂索了,还不快把你的伞找回来?”

  这话说得倒没错……可她身上不带伞的理由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他呀。

  “您若是担心我的安危,先把那腰牌还给我成吗?”她扭过头讨好的笑笑。

  意料之中的,离恩摇摇头,“不成。”

  不仅拒绝了她这个请求,还好心提醒了一声,“本店已经打烊,明天一早再过来吧。”

  这时候风与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今夜竟是不打算让她再进门了!

  “我的酒还没喝完呢!”空旷的一条长街上,只有她这底气不足的声音久久回荡着。

  这一夜,她到底是没能再回去,但好在坞月放心不下她,又在过了三更的时候过来寻她一起守夜,两人也算有个陪伴。不然平日里她与坞月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按规矩是不能经常凑在一处的。

  “怎么又在翻名册?”一起坐在城楼上看旭日东升的时候,坞月给她撑着伞,不知是第几次问她这个问题。

  “记得牢一些,下次撞见了,最好把他们全逮回地府去。”合上书页,风与伸了个懒腰,准备再去城北转转。

  昨夜那个亡魂也不知是什么来头,道行竟然这么深,想来应是已在阳间游荡了几年,可那名册上却没有在阳间徘徊这么久的童鬼。

  要不干脆去土地庙一趟,查查近几年早夭的孩童都有谁……脑子里刚转了几个念头,她还未等起身呢,就被旁边的坞月拍了下,“别这么较真,以后遇到的小鬼多得是呢。”

  比起风与这样刚上任的小阴差,已经当差许多年的坞月就不会为偶然撞见的哪个小鬼耗费心神。徘徊在阳世的孤魂野鬼那么多,该抓的和没必要抓的,心里总要有个考量,一味的拼命干活可不成。

  前辈教导的都是经验之谈,可惜风与这样还带着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听不进去多少,她冲他咧嘴笑了笑,转身一跃便跳下了城墙向城北赶去。

  清晨的金陵城已是一番热闹景象,大街上人声鼎沸,叫卖声不断。没了那红伞的遮挡,阴差是无法在人前隐匿身形的,风与已来阳世几日,自然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太引人注目,便专门挑了一条小路来走,一面打量着两侧的宅院,一面将一个小金铃系在了腰间。

  这金铃本是坞月的东西,只要将它挂在身上,十尺之内有厉鬼时都会响个不停,算是个不错的宝贝,而且也称得上是风与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一个物件了。她细心的将它系好,还用袖子抹了几下,这才捏着晃了几下。果然,没有厉鬼在身侧的时候是听不到半点声响的。反倒是在她刚刚将铃铛松开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一阵鼓乐声,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

  遥遥望了一眼,那是算准了吉时的迎亲队伍。

  这几年阳世的习俗是在五更天便供祭天地,算算时辰,这时候出门迎亲也不算早了,就是可怜那对新人要折腾上一整日才能熬到傍晚的昏礼。

  想着,风与已很有自知之明的往角落里避了避,生怕自己这样的身份会冲撞了人家的喜事。

  这次要娶亲的算是金陵城里的一个大户人家,门第高了,规矩也繁琐了一些。她避过迎亲的队伍在城里转了半日再回到这条街上,新郎家里竟才将花轿抬进门,只见那宅子建得富丽堂皇好不气派,门上挂着的匾额上书“阚宅”,聚在宅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议论纷纷,说着那新妇命好,竟嫁了阚家的少爷为妻。

  风与在阴司待得太久,又忘了生前过往,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热闹又欢喜的场景,虽说避讳着不想冲撞喜事,绕了几圈又回来时,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大宅,然后寻了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蹲下身跟着远处的路人们一起拍巴掌叫好。

  本朝的习俗,新娘进门后,大门外还要站着许多小儇,各个都是父母双全的半大孩童。稚子之语自然是惹人发笑的,不知道是哪个孩子说了一句有趣的话,惹得府外众人都跟着哄笑起来。风与离得太远,努力竖着耳朵去听也听不仔细,几乎是半跪趴在地上往那边探着身子,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再往前一点,一阵清脆的铃音却忽然传入耳畔。

  离得这样远也听得见阚宅里的动静?她尚在纳闷呢,下一瞬却僵住了神情,猛然惊觉这是自己腰间的铃铛作响。

  都怪此前没听过它响起来的声音,她暗骂自己一声,几乎是一跃而起,目光敏锐得捕捉到了那个在眼前匆匆闪过的身影。

  身量不足,动作却灵巧,虽看不清模样,也不难猜出这正是昨夜那个童鬼。

  “哪里跑出来的小鬼,还不快站住!”阴差的厉声呵斥对亡魂是有威慑之力的,而且话音未落时,风与便已甩出了那拘魂索,自己也飞快的追了上去。

  可惜她到底是没有那红伞傍身,对方道行又深,眨眼间便闪过那拘魂索一溜烟窜进阚宅之中。望着他跑远的方向,本已到了阚宅门外的风与生生止住了脚步,恨恨地砸了一下墙。

  不是她不想追,而是不能再追。一来她现在的样子与生人无异,又无腰牌护体,进去之后怕是还没等逮到那小鬼,自己先惹了一堆大麻烦,到时候自然会惊动地府。二来……一个小鬼跑进去便罢了,连她这个阴气比厉鬼还重的行尸走肉也跑进去凑热闹,人家好端端的喜事还要不要办了。

  坞月总说阴差最忌讳插手阳世之事,这个规矩倒也不单单是怕搅乱了两界的秩序,而是哪怕在阴间官吏的眼中,逝者已矣,天大的事也终究比不过生人的喜乐哀苦。

  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气,趁着没有更多的人望过来之前,风与在这阚宅的墙角下贴了一道小小的符咒,这东西虽然没多大的用处,可也能让宅内宅外的孤魂野鬼暂时不敢接近这里。

  大喜之日,就该有办喜事的样子。

  任身后宅院如何喧闹欢笑,女子背着手慢慢走远再未回首。

  及至入夜,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归来去客栈最热闹的时候,已经在城里巡视了一下午的风与才回到了东三街。

  在生人眼中,这条长街的尽头是一面再寻常不过的石墙,可是看在他们这些阴差和鬼怪的眼里,那高高的一栋小楼仍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风与推开门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今天有多大的机会要回腰牌,可是一条腿还没等迈进去呢,嘴上已忍不住“咦”了一声。

  走错地方了吗?

  她后退了几步看看外面挂着的牌子,确信那是“归来去”三个字之后才又将目光投向小楼内。

  只见一楼坐着的客人们仍是那些高谈阔论的小妖小怪,正站在长柜后面拨弄着算盘的人却不是那个顶着一颗熊头的账房姑娘,反倒换成了一个披着鹤氅的年轻男子。他生了一副再清秀不过的好相貌,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本是长着一块小指长的胎记,却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法子,将那殷红胎记画出了一朵桃花,不仅遮了丑,当那印记若隐若现的露出来时,更为这人徒增了几分风情。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对方抬起头浅浅笑了下。还从未在这间客栈里受过这等待遇的风与登时有些晕头转向,若不是那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离恩在身后阴森森的说了句,“别挡着门。”,她怕是还要站在门口看上一会儿。

  而进了门之后,那二老板也没藏着掖着的,指着柜台后面的男子直言道,“新来的伙计。”

  难得这地方也能寻来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古怪的人当伙计,风与更觉得新奇,与离恩说着话的时候便向着柜台的方向走近了一些。

  “哪里寻来的……”

  “铃……铃……”

  清脆的铃音陡然响起时,整座小楼都好似忽然安静了下来,一时间竟只闻铃铛轻响不闻话语声。

  从大门到长柜约三十尺的距离,铃声响起,风与的脚步猛地顿住,慢慢扭过头看向距自己只有十尺那么远的长柜,和站在那柜子后面的新账房。

  “怎么了?”那人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氅衣,笑得依旧温润。


  (https://www.bxwxber.cc/book/124803/2533089.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