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节 外交 9
刘思扬在两名俄国外交部官员以及保卫人员的陪同下，乘着四辆美国福特轿车向着伊莲娜家所在的方向开去。这是他昨天晚上计划好的行程，理由是了解在这里的中国人现在的实际情况。至于潜意识里的原因，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那就是——他想了解与伊莲娜有关的一切事情。
现在的俄国还没有自己完整的汽车工业：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俄国只生产了400辆汽车，但是同时也进口了数万辆汽车。为了战争的需要，沙皇政府规划在全国建设6个汽车厂，设计年产量为7500辆。但是还没有等到这些汽车厂建成，十月革命就推翻了沙皇的统治，接下来就是连年的内战。直到1924年，莫斯科的阿莫夫工厂（后改称斯大林汽车厂，再后改名李哈乔夫厂，简称吉尔厂）生产出了苏联的第一批10辆阿莫－Φ15型轻卡，这才揭开了俄国汽车工业发展史上的第一页。
美国的福特轿车不仅出现在英国和法国，还出现在了俄国，这种破汽车俨然被作为了现在各国的高级公务车！看着这些丑陋的“乌龟壳”，刘思扬一路之上一直在脑子里转着关于汽车的念头：他想起了巴布延岛山洞里的那些高级红旗轿车和载重卡车。那些超时代的东西不是这些老古董能够比得上的！汽车工业不仅是一个国家工业水平的重要标志，而且它在军事上的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机械化部队！刘思扬知道：未来的世界上即将出现底特律（美国汽车城）、丰田（日本汽车城）、都灵（意大利汽车城）和斯图加特（德国汽车城）等四大世界汽车城，于是他在脑子里开始筹划起了“在中国建设第五座世界汽车城”的计划：高级轿车是必须要生产的，它的利润最高；还要生产载重车、货车、客车；还有配套的汽车玻璃、轮胎、轴承、铸件、轮毂、电器等各种配件厂；还有汽车内饰、润滑油、防冻液、防滑链等配套厂；还有销售、修理等服务业......一个汽车行业将会带动整个国民经济和各个行业的进步啊！而且（他个人认为），在这个行业里似乎没有必要隐瞒那些先进的技术，他们可以凭借领先的技术和超前的认识迅速地抢占世界汽车工业的制高点！中国的世界汽车城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研究机构、就业岗位、销售利润......其它国家的汽车城也许就不会再出现了吧？
“未来的世界，公路上跑的应该全是中国生产的汽车，世界汽车的标准也必须由中国来制订！”当刘思扬终于“意淫”出了最后结论的时候，福特轿车已经停在了他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一座普通的俄式住宅，保卫人员李富清为刘思扬拉开了车门。因为社会革命党人越来越频繁的破坏活动，现在的莫斯科已经不太平了，所以列宁特别把自己卫队里的6个中国籍战士派来为刘思扬做保卫。
李富清就是列宁身边的警卫战士之一，今年26岁。现在列宁身边的200多名警卫战士中，就有12名是中国人。刘思扬知道：历史上，因为中国军团作战英勇以及任辅臣的牺牲，中国籍战士得到了苏俄政府极大的信任。到明年年初，这个数字将增至70多人，而且还将有大批的华人被吸收进契卡（全俄肃清反革命和怠工行为非常委员会）和公安部门，参加苏俄政府的反特和肃反工作。他相信：随着菲律宾中国军团的成立，以后苏俄的契卡和公安部门里，不会再有这么多的中国人出现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居民住宅区，周围住宅的窗户纷纷打开，后面出现了许多好奇的眼睛，窥视着那四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高级汽车。看着迅速在周围散开的保卫人员，他们肯定都在心里猜测着从汽车里面出来的人的身份。他们停车位置的院门打开了，一位40多岁、明显是亚洲人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这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端庄的仪态举止、依旧俊美的面目、被中国旗袍包裹着的匀称的身材——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女。刘思扬仅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一定是伊莲娜的母亲：她们的脸型长得非常相似。
刘思扬走上前去，用汉语说道：“请问，您是伊莲娜的母亲吗？”中年妇女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她也用汉语回答道：“是啊，伊莲娜是我的女儿。先生是......？”
刘思扬说道：“我来自菲律宾，是中国人。”这时候，旁边的李富清插嘴说道：“这位是菲律宾的外交部长刘思扬先生！”刘思扬用手势制止了他：“大娘，我今天是特地来拜访您的。听伊莲娜说，您是奉天人？我们菲律宾的张总理也是奉天人呢。”中年妇女急忙把刘思扬和两名俄国外交部官员让进了屋子里，李富清带着1名保卫人员也跟了进来。
大家坐下以后，刘思扬利用主人出去倒水的机会打量着这个房间：简单的家具，洗得有些发白的床单等衣物，这里的物品似乎都在无声地陈述着：这是一个清贫的家庭。他站起来，走到了一个书柜前面：那里整齐地摆放着大量的书籍。他惊奇地发现，除了俄文书籍以外，这里还有大量的中文书籍。看来，这里的主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
刘思扬简要地介绍了与伊莲娜认识的经过，然后说道：“今天冒昧打扰您，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中国人在这里生活的真实情况。大家都是同胞，菲律宾政府希望能够为这里的同胞们做些事情。”
在刘思扬不时的提问和女主人平静的叙述中，他知道了许多真实的情况，也知道了女主人的部分历史：这里生活的中国人大部分是在清朝末年的时候迁移过来的。国家衰弱，国民在国外就没有任何的地位。许多人与其说是迁移，还不如说是掳掠更恰当一些：他们大部分是被当年侵略中国的沙俄军队抢来的，男人是苦力、女人是营妓......后来，还活着的人就散落在了俄国各地，逐渐融入了这里的社会。当然，也有许多人是通过经商、婚姻等其它形式来这里定居的。
国家间的强与弱、亲与仇，虽然不能阻挡异国男女之间的爱慕和感情的发生，但是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他们的生活。伊莲娜的母亲是满清的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在1887年到1903年间，沙俄根据《中俄密约》等不平等条约开始修建中东铁路。伊莲娜的父亲1888年来到中国东北，当时他还是个26岁的青年铁路工程师，在工地的驻地与当时19岁的伊莲娜母亲相识、相爱、结合。伊莲娜与她的哥哥都出生在中国的哈尔滨——那里是中东铁路管理机构的俄国人驻地。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渴望安定生活的年轻夫妇回到了莫斯科。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沙俄和日本在我国的东北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北满（中国东北的北部地区）归属沙俄管辖。自建造中东铁路后，中东铁路附属地成为沙俄在中国的国中之国，中东铁路局总揽了铁路附属地的一切大权。包括铁路经营管理、军、警、司法、行政、交通、工矿、金融、宗教、卫生、文化、邮政等等。所谓的中东铁路附属地，实际上就是沙俄强占的中国领土。附属地的行政权本应该归中国政府，可沙俄侵略者在附属地驻军造成既成事实，霸占了当地的行政权，由中东铁路管理局下设的民政处管辖。这些情况，已经回到莫斯科的伊莲娜父母并不知道。他们真实感受到的，就是沙俄政府和许多沙俄百姓对中国人的歧视：就连伊莲娜母亲的合法居住权都是1910年才办下来的。这里的中国人都是下等人，伊莲娜的母亲是属于其中最幸运的少数。
伊莲娜的母亲由于家庭的原因受过初等教育，三年前丈夫病逝以后，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加艰难。这时候，她才开始看书并思考国家的强弱对自己个人生活的影响。普通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他们只要求基本的生活条件以及自己小家庭的平安和幸福。有反抗和革命意识的人在生活中属于绝对的少数人，而大部分跟随着他们的人几乎都是为个人生活所迫：或者失去了生活来源、或者没有了出路和希望——这才是真实的历史。
刘思扬说道：“我们这些在菲律宾的中国人愿意为自己的同胞出一份力，我们已经开始与这里的政府协商，尽全力为你们争取合法的地位和平等的待遇。但是，我却要说一句真心话：要想从根本上改变所有国外甚至是国内的中国人的地位，只有等中国强大以后才会有最可靠的保障。”
女主人点头说道：“我是个中国女人，以前都是我丈夫支撑着，我只会相夫教子，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但是，自从伊莲娜的父亲去世以后，整个家庭的重担都落在了我这么一个弱女子的肩上。这时候，我才亲身体验了中国人在这里是怎样受别人歧视的。就连我儿子大学毕业以后找工作都要受我的牵连，不仅都是些又脏又累的活，收入也非常低。我这才开始想中国人为什么会遭人歧视的原因。您说得对，只有国家强大了，我们这些身在异乡的中国人，才有在这里平等做人的可能。这是我这几年才明白的道理，我也经常对我的女儿这样讲......。不过，现在的政府似乎比以前要好一些，我们得到的政府供应与其他的俄国人是一样的。”刘思扬苦笑了一下：当着旁边这些为苏俄政府服务的人，他无法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历史上，即使是在几十年以后，国外的中国人仍然无法改变被歧视的命运，在俄国的华人也不例外。
“现在，也只有靠我们这些人来尽力改变这些海外华人的命运了！”他心里这样默默地想着，嘴上却说道：“是啊。列宁同志领导的政府是为劳苦大众服务的嘛。我相信，今后苏俄政府在列宁同志的英明领导下，一定会打败那些可耻的侵略者和叛乱份子，也一定会对这里的中国人一视同仁的。”听到刘思扬的这番话，旁边的两位俄国外交部官员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这种“捧杀技”对刘思扬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只要他认为有必要，比这更肉麻的话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而且还让听的人感觉不到他的话是虚伪的！
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一位俄国外交部官员对刘思扬说道：“部长同志，时间不早了。您是不是该走了？您的安全重要啊！”刘思扬在心里恨不得抽这个不开眼的老毛子俩耳刮子：真他妈没眼色！没看老子正唠得热乎着吗？这可是联系感情的大好机会呀......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好，好！咱们马上就走！这一见着老乡，时间过得就快了。大娘，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聊吧。这次时间紧张，就只好跟您说再见了！”大家纷纷站起来向主人告辞。
走出了伊莲娜的家，他们上了车向外面的大街上开去。从这里到外面的主街道要穿过一段狭窄的胡同，刘思扬这时候才注意到：来的时候他思考中国汽车城的问题太专心了！车队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前面拐个弯就到主街了。这时候，突然从两边的胡同里抛出来两个大沙包，落在了开路车的前面。接着，从两边窜出来七、八个持枪的俄国人，向着四辆汽车开枪射击。子弹打碎了汽车的玻璃，在汽车蒙皮上发出刺耳的“砰砰”声。
在看到持枪人的一瞬间，刘思扬立刻大喊一声“趴下！”，他自己就先把身体趴在了玻璃以下。子弹很密，6个保卫人员根本无法抬头，只好用手枪盲目地向外射击。听着匪徒的步枪发出的单调的射击声，刘思扬却在心里暗暗庆幸：好在不是机关枪，这时候也没有穿甲弹和肩扛式火箭筒，否则的话，他现在就已经见阎王了！只有短短的两分钟，枪声就停了下来。6名警卫战士马上打开车门冲出了汽车，却只看到了匪徒们模糊的背影。看来这些人的确是受过严格的保卫训练：他们并没有追击匪徒，而是迅速在四周快速搜索起来。很快，他们就确定已经没有了危险，于是开始检查人员的伤亡情况：只有那两个笨拙的外交部官员受了轻伤，其中一个大胡子的鼻子被飞舞的碎玻璃崩裂了，弄得他整个脸上五彩缤纷，非常热闹。四辆汽车的周围是用装甲加固过的，除了上面的坑凹以外，没有子弹能穿透它们。敌人只有步枪，没有重武器，他们这些人可以说都是捡了一条命！
两辆汽车的轮胎被子弹打爆了，在刘思扬的坚持下，两名伤员乘坐一辆汽车首先被送往医院。不一会儿，一个保安带领大约一个排的战士来到这里。刘思扬他们在李富清的陪同下回到了苏俄外交部。
他们刚坐下，契切林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部长同志，您没事吧？让您受惊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啊！”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长遇刺，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听到这个消息，契切林的确被吓坏了。
刘思扬强忍着自己恐惧的心情，回答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们都没事。”他心里却嘀咕着：我他妈第一次被别人开枪“实弹射击”，能不害怕吗？要不是咱们外交部的年轻人都参加过孙嘉诚的“保命训练班”，还真说不准有谁会被弄出血来呢！就是丢了命也不希奇，子弹可没长眼睛！这次回去，一定得给“老色鬼”（指孙嘉诚）买点儿礼物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契切林看到他们四个人的确都没事，才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没事就好啊。”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对契切林说了几句俄语。等他离开以后，契切林说道：“部长同志，您是否需要休息一下？列宁同志想来看你。”
刘思扬急忙回答：“这怎么可以？我看，还是我们一起去克里姆林宫吧！”他可不愿意让列宁来这里看他：他还有事要请列宁帮忙呢！
来到了列宁的办公室，少不了又是一阵问候。不一会儿，托洛茨基和李可夫也来到了这里。废话说完了以后，已经在路上完全恢复了正常的刘思扬说道：“我有一个要求：请贵国政府对这次意外马上采取严格的保密措施，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否则，对我们的合作将产生非常不利的影响。我估计，即使是这次袭击的匪徒，也肯定不会知道车里面究竟是谁。请你们马上派人昼夜保护和监视伊莲娜的家。我判断，匪徒们非常有可能派人去找伊莲娜的母亲核实情况，那就可以抓住他们了。还有，抓住匪徒以后，请尽快做好准备让她们搬家，她们如果继续住在那里，肯定会有危险的。还有，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也最好不要让它被别人知道。”
列宁一边听着翻译，一边连连点头。然后，他吩咐李可夫立即按照刘思扬的意思去办：本来是一次非常严重的外交纠纷，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理了，在场的这些俄国人都非常感激刘思扬的大度和豁达。
刘思扬继续说道：“有件事情我想请列宁同志帮忙。”列宁急忙说道：“你请说吧。”
刘思扬说：“为了尽快完成中国军团的组建任务，我希望列宁同志能够接见一下这些中国人。如果您能接见他们，并对他们进行必要的鼓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了。”
他把一张名单交给了列宁，上面写着：任辅臣、桑富阳、孙富元、包其三、孙继五、张福荣六个人的名字，和他们现在（可能）的地点。
列宁把这份名单交给了托洛茨基，他说道：“就由托洛茨基同志负责通知这些人吧。组建中国军团是我们双方共同的任务，我同意你的建议，我会尽快安排时间接见他们。”
刘思扬谢绝了列宁为他举行压惊宴会的邀请，回到了自己的银松林别墅里——他确实需要给自己好好压惊，那就是他在自己心情紧张的时候采用的绝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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