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连锁反应（二）
十分钟后，各股长陆续到了长谷川的临时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高彬过去常用的小会议室，桌上的东西已经被清走了，只剩下一盏台灯、一部电话、一摞空白文件夹。
高彬的私人物品，全部被装箱封存，贴了宪兵司令部的封条。
楚河没资格进去，但汪玉林在走廊里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连高科长的茶杯都收走了。”
楚河没接话。
他靠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宪兵司令部的军车停了两辆在大门口，几个穿军装的日本兵端着枪，站在楼梯两侧。
这架势，像接管。
……
办公室里，长谷川坐在正前方，面前摊着一张哈尔滨城区地图，用红蓝两色铅笔画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身后站着两个宪兵队的军曹，腰间挎着南部十四式手枪，面无表情。
地图上，顾乡屯、付家甸、马家沟，三个区域被红圈圈了出来，每个红圈旁边标注了街道名称和编号。
一旁的周乙心里咯噔了一下。
长谷川没有寒暄，开口就是命令。
“从现在起，特务科全员进入紧急状态。行动队全部人员，会议结束后，分三组进入指定区域，全天候配合宪兵队执行搜查任务。”
他用铅笔点了点地图上的三个红圈。
“顾乡屯义和街至永和街，付家甸五道街至七道街，马家沟新阳路一带。三个区域，同时封锁，任何试图出来的人，都要经过严密搜身，特别是其夹带的货物，一旦发现违禁品，立刻逮捕。”“长谷顾问，”鲁明嘿嘿的，一脸讨好地问，“是24小时封锁吗？”
长谷川抬头白了他一眼，这个人长谷川认识，似乎此前对于陈家树的案子，他对自己的决策颇有微词。
他冷哼一声：“这位是鲁明鲁副队长吧？”
鲁明点头哈腰地说：“长谷顾问，叫我小鲁就行，有什么事儿您尽管安排”
刘魁心中冷笑，鲁明四十多岁，却腆着脸让长谷川叫他小鲁，也算是豁得出去了。
长谷川似乎对于这个称呼并未太大的反应，“鲁副队长似乎对‘全天候’这个词不太理解……全天候，就是24小时，没有宪兵司令部的命令，谁也不能撤！”
鲁明被他的冷淡噎住了，有些讪讪地搓着手。
又部署了一番，长谷川才看向刘魁，“刘股长，情报股的人负责在家整理资料。”
刘魁点了点头，“明白。”
声音干巴巴的。
情报股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没什么事儿干。
刘魁被边缘化了。
风水轮流转，转得太快了。
“长谷川顾问。”
鲁明似乎对刚才长谷川的冷淡毫无察觉，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恭敬。
“行动队目前分三组的话，人手确实紧张。我建议，由我亲自带一组，负责付家甸方向。付家甸地形复杂，街巷狭窄，需要有经验的人压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如果顾问需要，我可以提前带人去踩点，把进出口全部标注清楚，做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供您审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展示了能力，还把“审批权”主动送到了长谷川手里。
拍马屁的功夫确实到家，但吃相太急了。
高彬前脚刚被带走，后脚就开始往新主子跟前凑，在座这么多老特务看着，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不过鲁明显然不在乎名声，他在乎的是位置。
长谷川看了鲁明一眼。
“鲁副队长的建议，我记下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肯定，没有否定，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态。
鲁明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复。
“是，一切听从顾问安排。”
长谷川继续布置任务，事无巨细，从封锁时间、搜查顺序、通讯频率到遇到抵抗时的处置流程，全部一一交代。
不得不说，这个日本人虽然纸上谈兵，但在系统性布置方面确实有一套。
每个环节都卡得很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钻空子的余地。
会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长谷川最后说了一句。
“今晚的行动，直接向宪兵司令部汇报。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行动内容，违者以通敌罪论处。”
散会。
众人鱼贯而出。
楚河和王玉林一同撒了泡尿，正打算回办公室，迎面就碰到了刚散会的特务科各头头们。
汪玉林在旁边小声嘟囔，“股长这脸，比锅底还黑。”
“闭嘴。”楚河低声说。
汪玉林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两人想像个小透明一般摸回去。
结果，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楚河君？”
日式中文，生硬但清晰。
楚河脚步一顿，回过头。
长谷川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夹着那张地图，正看着他。
走廊里的人都慢下了脚步。
刘魁停住了。
汪玉林停住了。
鲁明也停住了。他刚走出三步远，听到长谷川叫楚河的名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长谷川顾问。”楚河转过身，微微欠了欠身。
长谷川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楚河面前，伸出手。
“果然是楚河君。”
楚河握了一下，心道，我们认识吗？
但长谷川已经开口了：“小野少佐经常提起你。”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最近，小野次郎每隔一两天，就会邀请楚河私下聚会，有时是黄山他们三人，有时只有楚河和小野两人。
但每一次，都谈的小野次郎很是尽兴，引为知己。
特别是，楚河抛出的很多在几十年后，才涌现出来的哲学学派、理念思想，让小野大感震惊。
两人甚至已经约好，由楚河口述，小野执笔整理、归纳、统筹，共同出书立作，届时一定会在世界哲学圈内引起震动。（这段剧情本来有两章，后觉得啰嗦，而且哲学的东西毕竟不是主题，提一次就够了，所以被我删了，只一笔带过。）
……
“小野少佐太客气了，只是随便聊过几句。”
“楚河军谦虚了，可不止几句。”长谷川和刚才在会上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摇摇头，笑着说，“小野少佐说，你是他在哈尔滨遇到的最才华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
汪玉林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和楚河是一起出来的，此时，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长谷川，一个日本的贵族，对一个满洲国的华人小特务如此吹捧，似乎，有点太过于神奇。
而鲁明，他的脸色在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过程。
先是错愕。
然后是难以置信。
最后，阴沉了下去了。
他在会上主动请缨，鞍前马后，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长谷川给了他什么？
“记下了。”
三个字。
而楚河，只是在路上遇到。
长谷川就走过来，主动握手，主动攀关系，还把小野次郎的名号搬了出来。
小野次郎是谁？
传说中关东军最高司令长官植田谦吉大将的亲侄子。
楚河和小野次郎的认识，鲁明当然知道。
就是那天在醉满楼的宴会上，楚河抢了原本属于他的风头，得到了小野次郎的高度赞扬。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酒桌上的客套。
现在看来，不是客套。
而且，两人似乎在那次饭局以后，还常有联系。
似乎，小野次郎是真的把楚河当成了值得结交的人。
而长谷川作为特高课的人，被派来代理特务科，背后站的就是宪兵司令部。
但就算是宪兵司令部的司令长官，也要对不过是少佐军衔的小野次郎三分面子。
鲁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心中恨得直咬牙，手中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楚河和长谷川又说了两句，无非是客气话。
“以后有什么需要，长谷川顾问尽管吩咐。”
“对了……楚桑，你现在是什么职位？刚刚开会……好像没见到你。”
特务科的头头们开会，我一个小透明，哪儿有资格参加。
楚河客气礼貌地说：“在下目前就职于情报股。”
“情报股？副股长？”长谷川用生硬中文疑惑的问。
呃……长谷川不可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小股员，此时夸张的震惊表情，明显是故意做出来的。
演技很一般啊。
楚河故作尴尬，“普通股员。”
“像楚桑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应该受到重用……”长谷川似乎显得更加疑惑，“行动队有副队长，情报股也应该配副股长。我会向刘厅长做出建议。”
对于长谷川的公开的示好，楚河也只能表达谦虚和推辞。
他不知道的是，小野次郎并未在长谷川面前提过楚河。
不过是某天，携了重礼，想要登门拜访小野，巴结一二之时，看到小野亲自将楚河送了出来，并且又在门口握手，非常热络的谈论了许久。
长谷川见过楚河，当下便认了出来，只是不知道名字。
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个特务科的小特务，因为在哲学方面颇有见解，连日以来，与小野次郎多次私下聚会，当下便暗暗记在心中。
此时，他故意说，是从小野次郎那里常听提起楚河，又像楚河暗示，他与小野关系匪浅，从而拉近两人的距离，并且，也希望楚河能在小野次郎那儿提起自己一二，也算是结下一份机缘。
反正，手中的权利是暂时的，不用白不用。
两人又寒暄一二，才告辞离开。
走廊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汪玉林凑上来，满脸写着“我靠”两个大字，嘴巴刚张开，就被楚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是现在。
楚河跟上刘魁的步伐，往情报股走。
经过鲁明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楚河没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鲁明的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他后脑勺上。
刚回办公室，还没来的及回应汪玉林的奉承，一名警察厅外站岗的警员，就敲响了情报股的门。
“楚长官在吗？”门卫警员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事？”楚河回答。
门卫将手中油纸包着的东西往上扬了扬，“您点的外卖到了，我给您送上来。”
外卖？
他没点过外卖，心中咯噔了一下。
接过油纸包裹，楚河一边解开包装绳，一边对王玉林等人地说：“中午没怎么吃饱，点了点儿东西，结果现在才送到。汪哥、全儿哥，我们一起吃。”
将油纸掀开，果然，两荤一素。
黄山。
他需要在今天紧急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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