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连锁反应（三）
楚河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扒拉着油纸里的饭菜。
两荤一素，酱牛肉、红烧肘子、炒白菜。
看着挺实在。
但他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黄，你疯了吧？
约定是死约定。
遇到十万火急、必须接头的时候，黄山往他家或者特务科送外卖，这是之前就对好的暗号。
问题是——现在是十万火急吗？
高彬被带走，特务科一锅粥，长谷川空降代理，所有人都在忙着站队保命。
更或许，一个“通共”大案就要被掀起来。
这种时候，你一个地下党，往特务科送外卖？
而且，最近楚河溜号溜惯了，经常不在办公室。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你黄山又是怎么确定楚河厅里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山今天一直在附近转悠，等楚河出来，实在等不到，才送了外卖。
大哥，你一个搞潜伏的，在特务科大门口转悠，你是觉得命太长了还是觉得自己脸太生？
厅里的电话，都是被电讯股实时监察的，万一那边儿特务多了个心眼——楚长官今天没打电话叫外卖啊，怎么突然有人送来了？
虽然大概率不会有人注意这种细节，但“大概率”这三个字，在潜伏这行当里，就是催命符。
老黄，你真不适合搞潜伏。
心里骂归骂，手上的筷子没停。
或许是因为来的路上有点儿凉，吃起来真不咋地。
但楚河还是得装作有些饿，狼吞虎咽的模样。
“饿了吧？一起吃点儿？”楚河抬头看了看汪玉林和王全。
汪玉林摆手：“不了不了，中午吃得饱，你自己吃。”
王全也摇头。
正好。
楚河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了几份情报档案，摊在桌面上，装模作样地整理。
一页一页翻。
时不时用铅笔在本子上写两笔，像是在做批注。
汪玉林凑过来瞄了一眼：“你还有心思看这个？”
“不看这个看什么？股长说了，该盯的盯，该跟的跟。”
汪玉林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楚河就这么耗着。
五点十五，汪玉林走了，说要去理发。
五点半，王全也收拾东西离开，临走前问了句：“你不走？”
“还有几份东西没整完，再待会儿。”
王全没多问，走了。
办公室就剩楚河一个人，他将桌上吃了一些的剩菜包起来，准备离开后找个地方扔了。
此时时间尚早，楚河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的积分面板一直亮着。
【当前积分：787】
送情报的任务，侦察连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电台就收到了回执。赵政委亲自发了确认密电，黄山那头也收到了组织的加密电文。
一句话的事儿，B+级任务顺利完成，150积分。
加上之前的637，现在787。
距离5000还差4213。
倒计时还剩九百多个小时。
四十来天，平均每天要挣一百多积分。
任重道远。
但老黄这个人吧，积分确实好挣。
每次见面，保底都有新任务。
就冲这个，这一趟也得去。
六点二十，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传来值班警员的脚步声。
楚河把档案收好，锁进柜子里，起身穿大衣，戴礼帽，夹公文包。
出了警察厅大门，往南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去，再走三条街，走进了一家中档中餐馆。
门脸不大不小，挂着个灰蒙蒙的招牌。
不算体面也不算寒酸，正是那种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上次咖啡馆见面，约定的固定地点就是这里。
楚河进去，要了个包间。
跑堂的伙计把他领到二楼靠里的位置，推开门，里面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
“点菜。”
楚河坐下来，接过菜牌，扫了一眼，菜单用小楷分了类。
本店招牌菜一栏，甚至用黑白印刷的照片做了图示，看起来到异常新鲜。
“九转大肠、糖醋鲤鱼、油焖大虾、锅包肉、溜肝尖、地三鲜、拍黄瓜、酸菜白肉，再来一份小鸡炖蘑菇。”
招牌菜一样不落的点了一遍，又上了半斤杜江春。
伙计抬起头，“先生，您这是几位用餐？”
“两位。”
伙计的笔顿了一下。
两个人，九道菜？
但见眼前这人，西装革履，衣着得体，不像是吃霸王餐逃单的主。
“一会儿有位姓廖的客人来，直接领进来。”
“好嘞。”
伙计退了出去。
楚河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七点过了几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伙计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一个人。
脚步有些急。
门一推开，黄山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他看到了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碗碟一个挨着一个，多放一双筷子都得侧着身。
黄山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
他的目光从九转大肠移到油焖大虾，又从油焖大虾移到小鸡炖蘑菇，最后落在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锅包肉上。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正在慢慢升温的愤怒。
“你点的？”
“不然呢？”楚河已经夹起一块锅包肉，“关门，坐吧。”
黄山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
他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楚河，嘴唇动了动。
“吃啊，”楚河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这家的锅包肉不错，特色菜，外酥里嫩。”
黄山没动筷子。
“泥马同志，我就不吃了。我有急事。”
“我知道。”楚河又夹了一块溜肝尖，咬了一口，“但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坐，慢慢说。”
黄山深呼了一口气。
他没坐，站在桌边，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出事了。从今天上午开始，宪兵队封锁了顾乡屯、付家甸、马家沟三个区域。能进不能出——”
“能出。”楚河头也没抬。
黄山一愣：“什么？”
“能出，但要经过盘问和搜查。”
黄山的话卡住了。
他盯着楚河，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楚河终于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手。今天行动队倾巢而出，情报股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一定有大事。
此前还奇怪，行动队的人火急火燎的出去，被黄山这么一说，基本上也就对上了。
至于一言肯定“能出”，是因为付家甸、马家沟多政府机关，还有不少外国领事馆。
除去这些地方工作的人，光住户也上万人，全部困在里边，谁都不能离开，别说一两天，就算几个小时，电话就得被打爆。
宪兵队权利再大，也要考虑影响。
“我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能做的，应该只是卡住路口，设卡盘查，不可能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黄山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进门到现在，他是那个着急上火的人，而楚河，一直在吃锅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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