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以身入局(一)
宪兵司令部东侧办公室,一夜没关灯。
桌上堆着卷宗。
一摞是特务科的案卷,一摞是特高课的监视记录,一摞是巡警队的命案旧档。
旁边还有一堆杂乱得多的东西,来自茶馆、码头、赌场、妓院、报馆、黄包车行搜集来的杂谈,被特高课记录。
纸张上全是字,或许加起来,有数百万之巨。
有的写得工整。
有的只是一张烟盒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几句话。
“道外有人说,K先生手底下有二十八个人。”
“天王星使双枪。”
“付家甸封街那天,有个年轻特务带箱子进出。”
“鲁明被吓尿。”
“青龙帮龙四最近靠上了特务科某位年轻长官。”
“李大福失踪前,曾拿到一百块大洋。”
“陈家树案后,军统线索断。”
……
过去一年里,哈尔滨能被特高课搜集、记录、归档的风声,几乎都堆在这间屋子里了。
前田健次郎站在门口,看着屋里。
鹤田谦吾坐在桌后。
手边一只搪瓷杯,里面的茶早凉了。
杯沿上有一圈茶渍。
从昨晚到现在,鹤田只喝过两口水。
前田几次想开口。
参谋本部把你从巢鸭监狱里提出来,是为了调查关东军特大泄密案,不是为了替学生报仇。
泄密案查了快半个月,仍然没有结果。
可长谷川一死,鹤田几乎把全部精力都压到了这边。
这不是好兆头。
但前田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劝道,“鹤田君,先休息一会儿吧。山本课长那边还在等尸检结果,卷宗也看不完。”
鹤田没有抬头。
“看不完,所以要挑。”
“挑什么?”
“挑不该出现的人,和恰好出现的人。”
前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无可救药。
查吧查吧。
想查什么查什么,反正再过一个月,还是没结果,大家一起回东京,你回监狱蹲着,我挨训。
屋里还有两个书记员,一个负责拆档案绳,一个负责抄编号,两个人从半夜抄到现在,手腕酸得发麻。
听见这句话,都停了一下。
鹤田翻过一页,纸页声音很轻。
“案件可以无关。人不会。”
前田皱眉,听出了话外玄机,眼睛突然一亮
“你是说,长谷川的案子,和那些案子有关?”
那些,自然是指泄密案。
鹤田拿起铅笔,在一份旧档案上画了一道。
“不是有关。”
“是笼罩在同一片阴影之下。”
前田没有接话。
这种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会直接让对方滚出去睡觉。
可说话的人是鹤田。
一个杀了六名上司,还能从巢鸭监狱里被提出来的人。
一个在东京审讯部,靠三份残缺电报挖出过整个俄国潜伏网的人。
前田看着鹤田的手,铅笔在纸上划线,每一条都压着字缝走,不偏不倚。
那种稳定不像镇定,更像一把已经架好的刀,让人感到不舒服。
书记员抱着一摞档案走过去,声音很低。
“鹤田先生,这是刚刚送到的警察厅巡警队近一年失踪人口和抢劫杀人卷宗。”
鹤田伸手。
“放左边。”
小林放下,转身要走。
“等等。”
小林停住。
鹤田从里面翻找,很快抽出一份。
“李大福。”
小林看了一眼封面。
“是。道理警署的,后调警察厅巡警队开展外围协助。失踪案,至今未结。”
鹤田把案卷打开。
“把所有关于李大福的档案找出来。”
很快,带着“李大福”三个字的文件档案都被摆到了桌面上。
“失踪前最后一次大行动,索菲亚教堂。”
“搭档,楚河。”
“后来李大福误触死信箱,被特务科抓捕。”
“楚河力保。”
“释放后四天,李大福失踪。”
鹤田翻到李妻的补充笔录,又看了一眼楚河当时的任职时间。
他忽然问:“钱从哪来?”
小林没听懂。
“什么?”
“李大福被劫匪盯上抢钱,钱从哪来。”
小林赶紧翻后面的补充笔录。
“据李妻称,李大福失踪前,楚河一百块大洋借给他女儿读书的。”
前田插了一句。
“一百块大洋,确实不少。”
鹤田把铅笔放下。
“一个刚进特务科没多久的人,为什么能随手拿出一百块大洋?”
前田皱眉。
“青龙帮孝敬?”
“时间不对。那是后来的说法。”
“你怎么确定?”
鹤田没有回答,抽出另一份。
“龙四。”
前田走近两步。
那份案卷上写着永昌仓库灭门案。
鹤田把卷宗推到桌面中央。
“灭门案前一天,龙四去陆军医院探望楚河。”
前田看了一眼。
“医院探视记录确实有。”
“第二天,马王爷的人死了四十四个。”
“现场留下黑桃K。”
“凶手使用从未出现过的7.62制式手枪,和一面街杀害长谷川的凶器一样。”
“首要受益者,龙四。”
“龙四是谁的人?”
前田沉默,书记员小林小声接了一句。
“楚河的人?”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鹤田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把“龙四”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小林退到一边,后背有汗。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把一根绳子递到了鹤田手里。
鹤田又从右侧抽出一份薄案卷。
“陈家树。”
前田这回主动开口。
“这案子我知道。疑似军统经济情报人员。特务科布控,后来行动失败,人没抓到,线断了。”
鹤田翻到行动参与名单。
食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楚河。
“他也在。”
前田啧了一声。
“他那时候只是新人。负责监视而已。”
鹤田点头。
“所以奇怪。”
“新人参与。”
“目标警觉。”
“行动失败。”
“没有人承担责任。”
前田反驳。
“或许只是因为陈家树非常警觉,做了特务科没有发现过了防潜入记号?”
鹤田抬眼看了前田的腕表。
“你的手表戴了多少年?”
前田一愣,“七年?”
“所以说,手表是很少会换的对吧?”
这个年代,一块手表足够抵普通职员几个月薪水。若不是坏了,或者出了大事,很少有人会频繁更换。
鹤田把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那是陈家树案里的证物照片。
“手表为什么不一样了?”
1934年以前的照片里,陈家树没有手表,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学生。买不起手表是很正常的事儿。
1935年,中央大街的照片上,他和一个脸被故意烫缺了女人合影,手腕上戴着一枚手表。
可奇怪的是,不到一年,最新的照片上,手表换了。
而入室搜查清单和现场照片里,都没有那块旧表的影子。
前田盯着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个细节,他没看,也根本无法注意。
鹤田把行动记录往前翻了几页。
“入室搜查的人,有没有可能,带走了一只腕表。”
“却偏偏成了目标唯一的警报?”
他用铅笔点了点“腕表”两个字。
“在情报工作里,偶然可以有一次。”
“第二次,就不是偶然。”
前田没再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鹤田不是在找证据,是在找那些被所有人当成小事扔掉的碎屑重新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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