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以身入局(二)
鹤田又抽出一张封街报告。
“无线电侦测车泄密后,宪兵司令部封锁三条街。”
“其中一条,付家甸。”
鲁明那件事,宪兵司令部不少人都知道。
丢人。
丢到了路口上。
鹤田问:“楚河为什么会去付家甸?”
前田接得很快,这事儿显然他也听过。“买书。”
“带了箱子。”鹤田点头。
“看箱子里只有书。鲁明怀疑箱底有夹层,当众劈开,没有电台。”
前田皱眉。
“这件事证明楚河没问题。”
“证明不了。”鹤田把报告翻到最后。
“封街范围内,没有找到电台。”
“不是楚河没有问题。”
“是电台不见了。”
前田眉头皱得更深。
“你怀疑他当着宪兵的面,把电台带走?”
“不是怀疑。”
“是不排除。”
“可箱子被劈开了,什么都没有。”
“或许不是箱子的问题。”
前田盯着他。
“什么问题?”
“‘不可能’的可能。”鹤田又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突然想到了笔记里的记录,又翻开。
上面画着通风管里的白点。
还有柜顶的六个白点。
旁边写着一串数字。
1.8。
2.3。
1.8。
2.3。
前田一看到那页,声音低了下来。“你又回到那个蜘蛛上了?”
“不是回到。从来没离开。”
书记员小林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上面还画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八条腿,伏在文件柜顶上。
看起来荒唐。
可在鹤田的笔下,那东西一点也不好笑,只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林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前田压低声音。
“东京回电说绝无可能。”
鹤田把电报抽出来,放到桌面。
“对。”
“绝无可能。可他们同样不可思议,就像永昌仓库的灭门案,就像众目睽睽下军统枪手的暴毙,就像那不见的电台……”
"他们同样的绝无可能,对么?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你刚看清它……”
“噗……”
“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长串的独白,鹤田没有看任何人,仿佛是在对前田和小林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所以我只剩两个选择。”
“一,痕迹不存在。二,他们错了。”
前田看着那串数字。
“你选第二个?”
鹤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所有卷宗重新分成几堆。
陈家树。
李大福。
付家甸。
永昌仓库。
陆军医院枪手死亡。
关东军泄密。
长谷川安全屋灭口。
每一堆上面,都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写一个名字。
楚河。
前田看着这六张纸条,喉咙动了一下。
“这也太牵强了。”
“每个案子,他都有不在场证明。”
鹤田点头。
“对。”
“每个都有。”
“陈家树案,他在监视点。”
“李大福失踪,有邻居见他骑车离开,而楚河喝醉酒在家里睡觉。”
“付家甸,他当众被搜。”
“永昌仓库灭门,医院记录显示他在病房养伤。”
“陆军医院枪手死亡,他已经出院。”
“安全屋灭口,他在警察厅。”
前田摊手。
“那还能怎么说?”
鹤田把铅笔放在桌上。
“所以才可怕。”
屋里没人说话。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皮靴踏在地板上。
一直等声音过去后,鹤田才继续。
“普通人作案,会留下冲突。老手作案,会留下空白。最危险的人,会让每一个空白都变得合情合理。”
前田盯着桌上的六个“楚河”。
“你认为,他背后有一张网?”
“有。”
“多大?”
“不知道。”
“军统?”
“军统会灭口,但没有这种火力和纪律。”
“红党?”
“红党不会这么做。”
“黑帮?”
“黑帮有胆子,没这种章法。”
前田皱眉。
“那是什么?”
鹤田抬头。
“一个我们没见过,未曾设想的组织。”
“能调动新式手枪。”
“能灭掉仓库四十四个人。”
“能找到特高课安全屋。”
“能让无线电从封锁区消失。”
“能让一个被宪兵和医生围着的囚犯,在病床上无声无息地死掉。”
“还能让所有人,都和楚河保持一层距离。”
前田终于没忍住。
“可这太离谱了。一个满洲国特务科股长,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鹤田看着桌上的纸。
“问题不是他有没有。”
“问题是已经发生了。”
这句话落下,小林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小林赶紧弯腰捡笔。
手指碰了两下才捡起来。
“对不起。”
鹤田没有骂他。
“小林。”
“在。”
“把刚才那句话记下来。”
小林没反应过来。
“哪句?”
“问题不是他有没有,问题是已经发生了。”
小林愣了一下,立刻低头记录。
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字写歪了。
前田看着鹤田,突然觉得这人很危险。让人想到了他连杀六名上司的恐怖。
可这种危险,也有一个缺口,控制住了他。
证据。
鹤田需要证据。
这也是鹤田被关进巢鸭前,参谋本部有人又怕他又用他的原因。
他不信口供。
不信感觉。
不信上级定性。
他只信证据。
为了一个证据,他可以熬七天不睡。
也可以把已经结案的档案全部推翻。
前田问:“我立刻调人,逮捕楚河?”
“不。”鹤田摇头。
“为什么?”
“证据不够。”
“这些还不够?”
“不够。”
鹤田把几份案卷依次合上。
“这些只能证明,他总在附近,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能证明他下令。”
“也不能证明他有那张网。”
“更不能证明,他有那个不可能的‘蜘蛛’。”
前田有些急。
“那就先抓起来审。特高课不是没干过。”
鹤田看着他,“我只信证据。在确定之前,我不会动任何人。”
前田沉默。
这就是鹤田。
偏执到近乎病态。
就算所有猜测都指向一个人,只要缺最后一环,他也不会下手。
鹤田拿起长谷川死亡现场的记录。
那一小截纸片的照片夹在里面。
纸上残着一个字母。
C。
鹤田看了很久。
“长谷川查到了什么。”
前田低声道:“只剩这个字母。”
“够了。”
“一个C够什么?”
“够让楚河知道,长谷川为什么死。”
一句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话,前田不解,还在回味,就听鹤田接着说,“帮我找人定做一件东西,越快越好。”
他递给前田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尺寸、材料和几行说明,旁边还画着一幅草图。
前田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做这个?你要做什么?这……这至少需要三天。”
鹤田没回答。
但心里却响起一个声音:
“如果他杀长谷川,是因为长谷川接近答案。”
“如果我走到同一个位置,他就一定会回头看我。”
鹤田已经做好准备,以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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