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面街出事儿了(二)
“什么事儿!说!”
秘书咽了口唾沫。
“一面街那边着火了,同和巷,整条巷子都看见烟了。”
“哈尔滨哪个月不烧几栋房子!”白厅长呵斥道。
秘书接着道:“但烧出了尸体。”
楚河皱了下眉,但无丝毫的慌乱,一个情报股长听到出了命案,正常反应就是这样。
“通知陈刚没?”
“通知了,陈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
“那不就结了,出去把门关上。”
“关键……关键是,火灾现场发现一辆被烧毁的车,从车架上看……是特高课登记的。”
“什么?”处变不惊的白厅长终于失色。“被烧死的人身份都确定没有?几个人?”
“六具。都烧成了炭,根本无法辨认。”
听到这儿,楚河也是有些骇然,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因为六具这个数目太大而惊讶。
但楚河心里盘算的,却是,长谷川,松田、中村、秘书,以及被带去做笔录的男人。
五个人?哪儿来的六具尸体?
他随机想明白,长谷川将药店的老板给带了回来。
“那厅长,我先告辞了。”楚河起身要走,一个情报股长,跑去火灾现场凑什么热闹?
白厅长的秘书却说,“楚股长,你最好过去一趟,周队长已经在路上了。”
楚河看向白厅长,后者点了点头,“如果真是特高课那边儿出了事儿,那楚河你还是去一趟吧……长谷川顾问呢?把他也叫上。”
后边一句话是问的秘书。
“长谷顾问今儿一早就去宪兵司令部开会了,还没回来。”
白厅长说:“尽快联系上,请他也过去辨认。特高课那边儿他熟。”
"是。”
楚河心想,他是挺熟的。
……
到现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同和巷两头拉了警戒线,巡警和宪兵各占一头。消防队的水龙还在地上盘着,地面泥泞,到处是水和灰混成的黑浆。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
四面墙还勉强立着,但墙皮全烧酥了,碰一下就往下掉。
屋顶没了,断裂的横梁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焦黑的木头在夜风里还冒着细烟。
院子中央,那辆轿车烧成了铁壳子,只剩一个骨架蹲在那儿,轮胎化成了一摊黑胶。
法医蹲在正房废墟的边上,戴着手套,面前摆着几具尸体。
应该说,是叫骨架。
皮肉全没了,衣服烧成了灰,只有骨头还保持着大致的人形。其中一具靠着残存的半截墙根,坐姿,脑袋歪向一侧。另一具仰面躺着,四肢摊开。
周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楚河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法医抬头。
“不是烧死的。其中一具死于喉部利器,另外四具都是枪杀。”
“确定?”
法医用镊子指了指靠墙那具骨架的颅骨。
“眉心位置,入射孔,口径和角度都很清楚。火再大也烧不出这种洞。”
他又指了指仰面那具。
“这一具的喉部,弹头卡在颈椎里,烧变形了但还在。”
楚河没说话。
法医把镊子放回托盘里,摘下手套。
“纵火灭迹。”
周乙递了根烟过来,楚河没接。
“子弹呢?取出来了没?”
法医点头,从旁边的铁盒子里拣出两颗变形的弹头,搁在手心里给楚河看。
“7.62毫米。”
楚河盯着那两颗弹头看了两秒,他知道,接下来法医要说什么。
“和永昌仓库灭门案的弹头,是同一批次。”
周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永昌仓库。
四十三条人命。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挂在宪兵司令部的未结案卷里,凶手不明,动机不明,唯一的线索就是现场遗留的弹壳——苏制7.62毫米子弹。
现在,同样的子弹,出现在了一面街的废墟里。
周乙的目光从弹头上移到楚河脸上,又移开。
喃喃道,“同一伙人。”
楚河“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地方是谁的?房主查了没有?”
巡警队张陈刚翻开一个小本子。
“查了。产权登记是松井商会,去年租下的,但找商会查询,均不知道这回事儿。出租人提供的地址、身份、所有信息全是假的。”
“租户呢?”
“附近邻居说,这院子没住过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已经被出租出去了。”
楚河心里清楚得很,但脸上只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
“发生枪击和纵火,这条街上就没一个人发现?”楚河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这条街是厂区,住户都是附近厂里的工人,这个点儿全在厂里上班,但也不是完全没发现。”陈刚回答。
楚河和周乙一同看向他。陈刚继续道:“有一个住巷口的妇女出来倒垃圾,看到了六七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往这边儿跑,当时还没发生火灾。”
"因为人比较多,跑的又急,那妇女就多留意了一下。”
“没看清人?”楚河问。
“没有。她说只是瞟了一眼,当时根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儿,没有关注过长相。”
“嗯。”楚河点了点头,“这也是一个线索,至少现在能够确定,犯案人员都是二十多岁。”
几人正说着案情,巷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响,几辆军用吉普停在警戒线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黄呢军装的宪兵,走在最前面的是山本课长。
山本的脸色铁青,大步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到废墟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又看了一眼烧成铁壳的轿车。
然后他蹲下来,看那辆车的底盘。
车牌虽然被布盖着,布早就烧没了,但车牌本身是铁的,烧变了形,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大半。
山本盯着那串变形的数字看了五秒。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长谷川的车。”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长谷川顾问?”
山本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向随行的宪兵军官。
“联系长谷川的住所,立刻确认他的行踪。再联系特高课,问他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
宪兵军官跑了出去。
山本蹲回废墟前,看着靠墙坐着的那具骨架。坐姿,脑袋歪向一侧,左手搭在膝盖上面,手指骨微微蜷着。
“法医,这具,身高能估吗?”
法医量了一下。
“大腿骨长度推算,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零之间。”
长谷川,一米六八。
山本闭了一下眼睛。
“右手腕有没有伤?”
法医翻看了一下右侧的骨骼残留。
“有。右腕桡骨有弹击碎裂的陈旧痕迹,不是火烧造成的。”
山本的拳头攥了起来。
楚河站在三步之外,一直没说话。
周乙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如果真是长谷川,这事就大了。”
楚河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过渡到凝重。
这个过渡花了大约四秒。
四十分钟后,宪兵军官从巷口跑回来。跑得很急,军帽都歪了。
“山本课长!长谷川顾问住所无人,特高课也联系不上他。从下午一点以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山本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现场沉默了大约十秒。
只有废墟里偶尔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细响,余烬还没彻底冷透。
“封锁消息。”
山本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在正式确认之前,不许任何人对外透露半个字。法医,尸检报告直接交给我,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是。”
山本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扫到楚河的时候,停了一下,意思是:“你是长谷川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楚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摇了一下头,表情无奈且无辜。
意思很明确——我也不知道。
山本收回视线,大步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老人——西边小屋里的那具,查清楚了没有?”
法医摇头。
“烧得太严重了,面部完全无法辨认。从骨骼判断,男性,五十到六十岁之间。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残留,衣物也全部烧毁。”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认领。
和长谷川死在同一个院子里,中了同一批子弹,被同一把火烧成了灰。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
大概也不会有人去追究了。
一个无名老人的死,在五具尸体和一个失踪的特高课顾问面前,轻得像一片烧焦的纸屑。
楚河低下头,看着脚边泥地里的一截碎砖。
碎砖的断面上沾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分不清是石灰还是骨灰。
……
一个小时后,在东边500米一个死巷内,发现了长谷川平日里开的私车。
骨骼鉴定还在进行,当天晚上,消息就已经在宪兵司令部内部炸开。
鹤田谦吾他的临时办公室在宪兵司令部东侧楼梯口。前田健次郎推门进来的时候,鹤田正趴在桌上,额头贴着胳膊,似乎在闭目养神。偏头痛折腾了他一下午。
“鹤田君。”
前田的语气不太对。
鹤田没有抬头,依然趴在桌上。
“出什么事了?”
前田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压低了嗓门,“长谷川……他是你的学生对吧?”
鹤田忍住头部的剧痛抬起头,“怎么了?”
“今天在一面街,同和巷十七号,今天下午发生火灾。现场发现五具尸体,全部死于枪击,事后纵火。”
“现场烧毁的车辆,经核实,是特高课长谷川顾问的私人用车。目前长谷川本人失联,从下午一点起无人见过他。山本课长初步判断,靠墙那具尸骨,就是长谷川。”
鹤田一瞬间坐直了身子,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桌面上。
前田等了五秒。
“鹤田君?”
鹤田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窝凹得像两个坑,右眼的血丝比上午又多了几根。
但让前田觉得不对劲的,是他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失衡感。
“六具尸体?”鹤田听不出喜怒,“另外五具是什么人?”
“其中四具是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初步判断是长谷川的三名随行人员在其中。一具是中国男性,三十岁左右,身份不明。还有一具——”
前田翻了一下手里的纸条。
“是一个老年男性,五十到六十岁。没有证件,没有身份信息,什么都没有。”
鹤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两只手撑着桌面,好像膝盖使不上劲。
“长谷川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不知道。山本课长也不知道。特高课的人说,长谷川已经脱产到了特务科。而特务科近期没有报备过任何外勤行动,更没有提到过一面街。”
鹤田站直了,走到窗前,窗外漆黑如墨。
他的手又按上了太阳穴。
长谷川今天中午还和他在一起。
陆军医院里,长谷川站在他身后撑伞,恭恭敬敬地叫他“老师”。
他记得长谷川说的最后几句话。
“最近有一个小疑点。还在确认中。”
“如果确认了,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疑点。
正在确认。
什么样的疑点,还没来得及确认,人就死了?
鹤田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按了两下。
一个不在案的安全屋,秘密调查的某件事情,是这个疑点吗?
“现场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鹤田问。
前田将知道的内容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他不认为这个案子和关东军特大泄密案件有什么关系,不过,长谷川作为鹤田的学生,后者多问几句,也是无可厚非的。
“很少,只有一样,凶手用的是和永昌仓库灭门案同款。”
那个案子,鹤田听说过,至今悬着。
鹤田从窗前转过身来。
今天中午,他和长谷川中午两点,从陆军医院出来,到四点左右火起,中间间隔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内,长谷川赶到安全屋,凶手摸了过来,完成了灭口,纵火和撤离。
时间线太紧了。
长谷川是他的学生,如果对方通过跟踪他的方式找到安全屋,长谷川不可能不察觉。
而对方,就是能够笃定安全屋里长谷川在!不,是笃定他的所有人都在!
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盯上了这个地方。
再者,这样的行动,是需要足够的人手。
不知为什么,鹤田无法确认,长谷川在安全屋调查的内容,是不是他所说关于楚河的小疑点,可是现在,他脑袋里就是浮现出了楚河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巧合?
他不信巧合。
他信逻辑。
鹤田猛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在庆功宴那晚写的那一页。
第一行:楚——情报股股长——伪钞案,一天。不受警察厅掌控的情报网。
第二行:三月六号,陆军医院,楚住院。
第三行:三月七号,宪兵司令部泄密。
第四行:三月八号,枪手死亡。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第四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五行:长谷川死亡。安全屋灭口。调查对象疑似楚。
“鹤田君,您看这件事——”
“前田君,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永昌仓库灭门案的所有卷宗,以及近月以来,在哈尔滨发生的所有‘不可能’的事!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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