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我只要黑虎山
雪峰岭。总参谋部。
七月七号。凌晨四点十二分。
电台室的灯一夜没灭。三个通讯兵轮班值守,每人面前一杯凉透的茶,眼睛布满血丝。
滴滴答答——
电键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一个通讯兵撕下电报纸,作战参谋走过来,接过电报纸。
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攥着纸条,拔腿就往隔壁的作战室跑。
作战室里,灯火通明。沙盘桌上摆满了标注旗帜的小木块,红色标记是先锋军的,蓝色是日军的。蓝色的小方块,在黑虎山北面挤成一团。
几个参谋军官正拿着电话听筒,压低声音在核实情况。
“卧牛岗那边刚回的话,独立重炮旅的第一批十二门一零五榴正在卸车,牵引车不够用,有四门还堵在山路上,最快也要到中午才能全部进入阵地。”
旁边另一个参谋在沙盘上挪了一面红色小旗,接话道:“101师炮兵团倒是快,青龙岭北坡四号阵地已经挖好了炮位掩体,火炮在拖进去了,但弹药基数还没运到位,前沿弹药库的车队凌晨五点才从冕山村出发。其余各团属75野炮已经基本就位。”
“装甲旅呢?”
“联络官最后一次报告是两个小时前。三十七辆犀牛坦克刚过石门岔,但林间小道太窄,不得不边砍树子边通过,后面排了长队。按这个速度,最早也是下午两点以后才能全部到达老熊沟。”
“另外飞机已经满油满弹,随时能拉起来。但协同的时间表还没最后敲死,空军s宋总教官说要等重炮旅确认射击诸元之后,才能划定轰炸航线”
……
所有的部署都在往前赶,但没有一项是完成的。时间卡得死死的,全压在黑虎山那边能守多久上。
罗严站在沙盘桌前,军装的领口敞着,一根烟夹在手指间,烟灰长得快掉了。
他没有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站在这儿。
作战参谋跑进来,立正。
“报告参谋长,黑虎山第二十七号电报。”
罗严接过电报纸。
字迹潦草,是战场上急就的那种,有些字几乎看不清。
“敌第四轮进攻于七月七日上午八十十五分被击退。日军出动了坦克,我中段阵地丢失又夺回两次。副营长陈阿四重伤,暂由一连长接替指挥。七营一连长阵亡,三连长、副连长阵亡。二营刘营长负伤未退。击毁日军九五式坦克三辆,歼敌数百。截至发报时,守备集群可战人员约四百二十人。弹药消耗过半。迫击炮弹药耗尽。”
罗严把电报纸放在沙盘桌边上。
他没说话。手指间的烟灰终于掉了,落在地图上,散成灰白的一小片。
从昨晚到现在,黑虎山发来了二十七封电报。头几封还算完整,有编号、有时间、有敌我态势描述。
越到后面,越短。
第十九号电报只有一行字:“敌二次突入中段阵地,白刃战四十分钟夺回。亡八十七人。”
第二十三号电报更短:“左翼东面失守一段。反击中。”
罗严走回沙盘桌前,目光落在黑虎山的位置上。
一千人的守备集群,打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剩四百二十人能战斗。
减员超过一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
“第八守备营在哪儿?为什么还没有驰援黑虎山?立刻发报,问!”
作战参谋从桌上一沓电报里翻出一张。
“八营最后一次回电是凌晨三点零四分。报告称在柳树沟与敌一个团级部队交火,伤亡较大,暂无法脱离战斗。”
罗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烟灰。
“一个团?”
他立刻附身在地图上,寻找到了柳树沟,“这里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团?”
但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参谋军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来了——参谋长在咬牙。
“再给八营发电。”
罗严转过身,看着通讯方向的门。
“问清楚。与他们交火的敌军番号。兵力。火力配置。指挥官。一个一个回答。”
他停了一拍。
“告诉他,我要数字,不要形容词。”
通讯兵应了一声,转身跑回电台室。
罗严没有坐下。他走到沙盘桌的另一侧,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黑虎山和柳树沟之间三十公里的那段距离。
三十公里。急行军六个小时。快速行军四个小时。
如果是跑步前进,三个小时能到。
八营在柳树沟趴了一整夜。
作战处长站起来,走到罗严身边,同样地压低声音。
“参谋长,黑虎山那边……要不要让白仁轩酌情后撤下来?南坡那条路还通着。”
罗严没回头。
“不撤。”罗严目光露出一丝不忍,“回电白仁轩,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黑虎山!”
黑虎山一散,日军今天下午就能推到松林坪以南——而炮兵阵地还没完全就位,装甲旅还在转场……
要么守到下午六点,要么一千人全部战死黑虎山。没有第二个选择。
说完,罗严闭上了眼睛。他仿佛能够听到,黑虎山上的炮又响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不需要谁来教。
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着电报一封一封地来,伤亡数字一个一个地涨,又是另一回事。
“参谋长。”身后传来声音。
罗严转过身。
通讯兵拿着一张新的电报纸站在门口。
“八营回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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