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守备八营
柳树沟。
距离黑虎山东北方向三十公里。
天际线刚从黑色变成深蓝。
一片低矮的柳树林沿着山沟铺开,树干歪歪扭扭。林子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道,鹅卵石滩在微光下铺成灰白色的一长条。
第八守备营散布在柳树林的边缘,挖着战壕和防御工事,前方时不时传来枪声。
营部设在林子中间一棵老柳树底下。两张行军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地图边角用石头压着。
孙铁柱坐在行军凳上。
二十八岁。方脸,浓眉,身板敦实,像他爹。但眉宇之间少了老孙头那股子横劲儿。
整编后,黑瞎子大当家老孙头称年龄大了,不愿在担任军职,自己的手下的近千号人,被分到了警备团和几个守备营当中。他放弃了一个“上校团长”的职务,让自己的儿子和几个老部下,任了营职。
而守备八营,就是黑瞎子最完整的老班底。
此时,孙铁柱正坐在凳子上抽烟,他面前摆着一只搪瓷茶缸,茶缸边上是电台,电台旁边坐着通讯兵。
通讯兵刚把总参谋部的第二封电报抄完,递过来。
孙铁柱接过去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限三十分钟回复。”他把这七个字念出来时,带着一丝冷笑。
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八营二连长张德彪,老孙头的老部下,四十岁出头,胡子拉碴,一脸忠厚。另一个是三连长赵勇,同样是黑瞎子出来的,年轻些,精瘦,眼珠子活泛。
“营长,怎么回?”张德彪问。
孙铁柱没立刻回答。他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夹在手指间,抬头看着树梢上方那一片逐渐泛白的天。
限今日零六时前抵达黑虎山。
违者以抗命论处。
这句话搁半年前,他会嗤之以鼻。什么以抗命论处?黑瞎子的人,从来只听黑瞎子的。你先锋军算哪根葱?
但现在不一样了。整编了。拿了枪,拿了军饷。
他爹老孙头签了字,四百五十条枪编进了先锋军建制,面子上好看了。但里子没变。
500人的部队里,有450人,清一色黑瞎子的老人。
连长、排长、班长,全是老爹带了十几年的弟兄。先锋军给他派了一个第一副营长,姓周,据说是101师出来的军校生,规规矩矩的一张面孔,说话文绉绉的,动不动就“条例规定”、“操典要求”。
孙铁柱烦他。但不表现出来。笑眯眯的,叫周副营长。
前天开拔之前,周副营长突然接到命令,说总参谋部让他先去冕山村取一批地图资料,随后直接去青龙岭方向参与101师的部署协调,不跟八营同行。
走的时候,周副营长在出发前来找过他。
“孙营长,驰援黑虎山的任务紧急,沿途注意搜索前进,夜间宿营时务必派出双重哨。”
孙铁柱笑着点头。
“周副营长放心,我省得。”
周副营长走了。
那一刻孙铁柱松了口气。眼皮子底下少了个盯梢的,说话做事方便多了。
昨天,在柳树沟,八营确实遭遇了伪军,打了一仗。
但不是一个团,只不过是爬山渗透过来的伪满洲国军的一个侦查连,不到一百人。
原本,五百打一百伪军,能够做到两个小时内就全部包咯,但抓了几个舌头,却立刻让孙铁柱改变了想法。
俘虏问什么说什么。
第二师团第三联队两个大队,联队长高桥信一亲自带队。满洲国军第六师一个团配属。四千多人,带着二十门野炮,正在包打黑虎山。
这些信息听完,孙铁柱嘶了一声。
第二师团是什么部队?关东军的老牌精锐。
从九一八就驻扎满洲,打过热河,打过长城。那些日军兵,枪法好得很,拼刺刀更不含糊。
而他手里呢?去黑虎山?往那个绞肉机里塞?
孙铁柱的脑子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八营,就是老孙家在先锋军里的全部家底。
打完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整编大会那天,老爹喝了点酒,拉着他的胳膊,站在寨子外面的松树下说了几句话。
“铁柱,爹签了字,不后悔。楚先生给的条件厚道,你往后好好听人家安排。”
话虽这么说,但孙铁柱知道,孙家之所以能在这桌上坐着说话,靠的是手里有兵。
如果拼没了, 他老孙家就是条狗。
这个道理,从民国初年到现在,东北大地上验证了无数遍。
张作霖是这么起家的。吴俊升是这么起家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起家的。
昨天晚上,赵勇审完舌头来汇报的时候,孙铁柱就做好了决定。
“张连长。”他叫了一声。
张德彪往前凑了半步。
“你说。”
“舌头扔了没有?”
张德彪一愣。“审完了绑着呢,还没——”
“处理掉。四个,一个不留。低调点。把阵地战壕挖起来,慢慢打,千万别推进咯。”
张德彪的眉头挑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树林深处走了。
赵勇还站在原地,“那怎么写?”
黑虎山那边,已经几次发报来问了。总参部也在催。
孙铁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柳树沟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就说在柳树沟遭遇敌军一个团。兵力一千五百到两千人。战斗激烈。暂无法脱离。”
回电就是这么发出去的。
现在,总参的第二封电报来了。
要求限三十分钟回复。
要对方番号。要时间起止。要阵亡情况。要俘虏口供。
孙铁柱把电报纸在手里揉了两下。
这个姓罗的参谋长不好糊弄。
“营长,这些问题……不太好糊弄啊。”赵勇的声音放得很低。
孙铁柱抬手让他闭嘴。
他坐回凳子上,闭着眼想了半分钟。
然后睁开眼。
“这么回。”
他的语速放慢,摸着下巴。
“第一,敌军旗帜辨识不清,夜间交火视线极差,未能确认番号,但从俘虏——不,把俘虏去掉。就说从缴获文件推断,疑似满洲国军第六师所属。”
赵勇在旁边记。
“第二,交火时间自七月六日一七三零时至今,断断续续。”他顿了一下。17点30分,离实际遭遇时间一致,这一点不需要改。但交火的程度,得说大。
“敌军利用地形设伏,对我部形成半包围态势,脱离困难,目前已经构建阵地。”
“第三。”孙铁柱站起来,背着手在两棵柳树之间踱了两步。“我部已阵亡三十七人,伤六十余人,弹药消耗较大。但全营官兵士气高昂,誓与阵地共存亡,绝不后退一步。现正组织兵力反击,将尽快打开缺口,向黑虎山方向靠拢。请总部放心,八营但有一人在,必战至最后一枪一弹。”
赵勇全部记完了。
“就这样发。”
赵勇皱着眉:“营长,可打完仗以后,一旦被上边追究起来,很容易露馅儿。”
纸里是包不住火的。
孙铁柱坐回凳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怕什么?黑瞎子在先锋军还有一千号人,他敢动老子,不怕部队哗变?要真到黑虎山去送死,那才是真的要死!”
说完,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目光落在地图上黑虎山的位置。
三十公里外。
那边的枪炮声,他们听不到。
他也想去啊。没办法啊。打不过去啊。
但孙铁柱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黑虎山守军一千人出头,对面四千。就算白仁轩有三头六臂,打到中午也该差不多了。
等黑虎山的人打完了,日军的注意力就全在那边。
总参不可能再让他去送死。
等几天。等局势明朗了。不管结果如何,他手里这四百五十人还是齐齐整整的。
孙铁柱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压下去了。表情恢复成沉重的、忧虑的、一个正在苦苦支撑的营长该有的模样。
他往凳子背上一靠,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闭上了眼睛,在断断续续的枪声中,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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