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松花江上(二)
听着莹莹绕绕的歌声,白仁轩嘴唇翕动,也跟着哼出声来。
现在,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年前,他还在哈尔滨城里,穿着绸子长衫,桌上摆着账本,账本里记的是三百条辽十三式、五十箱子弹,几万十几万银元的流水。
刘司令的副官,是他本家侄子。看着他的眼神,如同看一条狗,却拍着他的肩膀小秘密地说:“二叔啊,好好干。”
他是白手套。刘司令是伪满洲国军的,要养寇自重,不方便出面跟各路胡子做买卖。
白仁轩出面。左手进右手出,中间拿半成。
那时候觉得自己聪明。两头吃,两头不得罪。
日本人的枪,卖给打日本人的胡子。钱赚了,良心也过得去——反正枪不是我造的,我就是个中间商。
后来,生意被人搅黄了,他知道太多秘密,只有死路一条。
他和阿四杀了人,跑进山里,投了穿山甲,当了胡子。
从绸子长衫换成破棉袄,从喝茶变成啃树皮。从“白老板”变成“二爷”。
再后来,穿山甲被先锋军收编了。他又从“二爷”变成了“白营长”。
穿上了灰色军装,肩膀上挂了军衔,手底下管着五百号人。
今天,他拿着工兵铲,在战壕里跟日本人拼命。
白仁轩嘴角扯了一下——像是重活了一回。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第二副营长陈阿四弯着腰钻进掩体,一屁股坐在白仁轩旁边。
“爷,您受伤了?”
“叫营长。”白仁轩对称呼很执着,对阿青这样,对阿四也这样。
“营长,你受伤了?”
“皮肉伤。”
阿四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子弹还在里头呢,得挖出来。”
“明天回去再说吧。”
阿四没再劝。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绷带外面渗着血水。
两个人出生入死十几年,此时靠着沙袋墙,并排坐着。
外面的歌声渐渐小了。有的人唱累了,有的人因为太困而睡了过去。
白仁轩掏出烟叼在嘴里,递上一根。阿四划火柴,给他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抽了一会儿。
“今天伤亡了多少人?”白仁轩问。
阿四沉默了两秒。“尸体没有全部找到,有的被炸的只剩只腿,还没统计完。估摸着,三百往上,还有一百多人负伤。”
白仁轩把烟灰弹在地上。
“明天还得打。”
“嗯。”
“怕不怕?”白仁轩问。
阿四想了想。“说实话,挺怕的。”
白仁轩点了下头。“我也怕。”
阿四扭头看了他一眼。自家东家他最清楚不过,什么时候见他说过怕的?
白仁轩盯着掩体顶上的木头横梁,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
“以前卖枪的时候不怕。因为觉得死不到自己头上。后来当胡子的时候也不怕。觉得大不了一跑了之。”
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现在怕了。因为跑不了。”
阿四没说话。
“也不是不能跑。”白仁轩顿了一下,嘴角一扯,自嘲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是不想跑了。”
阿四靠着壕壁,把腿蜷起来,胳膊搁在膝盖上。
“我当时收了重伤,是您带着我投了贾爷,又求来磺胺,保住了我一条命。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营长,按理说,死过一次以后就不怕死了,但我偏偏比谁都珍惜活着。”
白仁轩扭头看着阿四。
阿四说:“死过一次才知道遗憾。我爹娘死的早,也没什么亲人了。我想能找个媳妇,给我陈家留个香火。”
“是应该有。会有的……”白仁轩说完,又听阿四道:“不过现在,又有些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阿四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现在觉得,死在这儿也行。”
白仁轩一脸不可置信,阿四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只有烟头的红光映出半边轮廓。
“以前死了就是死了。没人记得你。山沟里埋一堆土,连个名字都没有。”阿四说,“现在不一样。死了,好歹有记得,你叫什么,哪里人,是打鬼子战死的。”
白山黑水之间几千万同胞,有人记得你。你就不是白死的。
“行了。”白仁轩有些不忍再听,把烟蒂扔掉,“什么死不死的。睡会儿吧。天亮还得打。”
“嗯。”
阿四把身子往白仁轩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背靠着背,互相撑着。
掩体外面,歌声已经完全停了。
战壕里只剩下偶尔的咳嗽声和翻身的动静。
白仁轩闭上眼。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困意压过了疼痛。脑子越来越沉,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下午六点。
然后什么都没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没人知道,掩体外面,东边的天际线上,距离黑虎山不到五公里的地方,五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履带声正划破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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