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高谈阔论
杜公馆。
八角形的宴会厅里挂着十二盏水晶灯,每一盏都有两百多颗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坠子,把整个大厅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楚河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多号人。
圆桌铺着白色的缎面台布,上面摆着十六道冷盘和八道热菜。法国红酒、苏格兰威士忌、茅台、花雕,四种酒分四个区域,伺候得明明白白。
宴会厅西侧靠墙的地方,一架黑色的施坦威立在那里。一个十六七岁小女孩儿,正在演奏一曲舒伯特的钢琴曲。
楚河见过,是张啸林的掌声明珠,张婉慈。
“楚先生!”杜月笙从主位上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杜月笙的脸上永远是那副和善到让人放松警惕的笑。
“杜先生。”楚河握了握手。
“来来来,坐这边。”杜月笙拉着楚河的手臂,往主桌走。“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楚天、楚先生。”
杜月笙的热情,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最近,楚天确实拜访了上海不少大商人,有人认识他,起身微笑打着招呼,有人面带疑惑,有人猜测着他的身份。
一时间,宴会厅里交头接耳起来。
张啸林已经坐在了杜月笙左手边的位子上,看见楚河过来,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笑得很用力。
“楚老弟!”他和楚河握手:“半个多月不见,楚老弟风采依旧。”
“张老哥客气。”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宴会主位上走,此时张婉慈刚好弹到一曲最精彩的部分,楚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张啸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里的骄傲怎么也藏不住,压低声音笑道:“杜先生是这丫头的干爹,前些日子听说了她跟洋人学琴的事,今儿个非要她来试试这架新运来的施坦威。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也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省得以后上不得台面。”
楚河微笑点头,说话间,他已经和张啸林到了主桌旁。
如果只是杜月笙一个人热情,那还没什么。毕竟,杜月笙好交友,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第一次被介绍,他也会表现得如同亲朋挚友一般。
但张啸林一向高傲,特别是在与程枫林成立了兴华集团以后,在上海更是威望大涨,一般人根本不会拿正眼瞧你,现在也一反常态的起来迎接,那股子亲近味儿让不少人嗅觉到了不对。
而且,杜月笙是东道主,他坐主位,张啸林坐左右边,而右手那个位子,居然是留给这个楚天楚老板的!
“这到底是什么什么?南京来的?”
“没听说过啊。”
“前些天去看过我的厂子,是个颇有势力的老板……但……”
在这样的交头接耳中,楚河在杜月笙右手边坐下,杜月笙一一介绍在座各位,
交通银行上海分行的胡筠庄胡经理,还有几个穿军装的——肩章上是少将的星。法租界公董局的一个法国人也在,金头发,蓝眼睛,正微笑着朝楚河看来。
这顿饭的规格,比楚河预想的要高。
“其实,今天的宴会的主角,是楚天楚先生。一个月前,我和楚先生在上海一见如故,听说楚天生马上就要回北方了,在离开前,我一直想尽尽地主之谊。”杜月笙亲自给楚河倒了杯花雕,“就是事情太多,耽搁了,您别见怪。”
“杜先生客气了。”楚河接过酒,“我倒是该先登门拜访的。”
杜月笙摆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酒过三巡。
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那个法国人已经被中国银行的陈经理灌了三杯威士忌,脸红得像猪头,正用蹩脚的中文讲一个关于巴黎妓女的笑话。
杜月笙不时给楚河夹菜,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天气如何,上海的冬天比东北暖和多了,新亚饭店住着舒不舒服之类的。
一直到第五道热菜上来——松鼠鳜鱼——杜月笙才用筷子点了点鱼头。
“楚先生,听说最近动作不小啊。”在张啸林喝酒的空挡里,杜月笙微笑着开口问。
“小打小闹。”楚河擦了擦嘴角,“比不上杜先生的中汇银行。”
杜月笙呵呵一笑。“您太谦虚了。和兴钢铁、天原电化、大华造船所,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上海工业界数得着的牌子。这才一个来月吧?”
“杜先生消息灵通。”
杜月笙能够猜到程枫林背后是楚河并不奇怪。
“上海滩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杜月笙放下筷子,端起花雕抿了一口,“不过我好奇啊——楚先生买这么多厂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张啸林也问过。楚河没有直接回答。
“杜先生觉得呢?”
杜月笙把酒杯搁下来,看了楚河一眼。
“我觉得吧——”杜月笙用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楚先生不像是想赚钱的人。”
楚河微笑不语。
“想赚钱的人,买了厂子会扩产,会抢市场,会想办法压低成本、提高利润。”杜月笙凑近楚河的耳朵说,“但楚先生不是。楚先生买了厂子以后第一件事——是囤原料。”
“钢材、棉花、橡胶、药品。”杜月笙一样一样数,“买了就往仓库里堆……楚先生觉得,这是要打仗了?”
楚河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拍。“杜先生觉得呢?”
张啸林还在喝酒,和交通银行的胡行长说着些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谈话。
杜月笙撇了张啸林一眼,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一直觉得,中日之间必有一战。”杜月笙叹了口气道:“日本窥窃中华已久。这些年,他们在东北得手,尝到了甜头,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国内经济又不好,听说国内军费已经接近财政支出的50%,造这么多枪、炮、军舰,想要干什么?军部那些人,迟早要把矛盾往外引。”
他夹了一筷子菜,却没吃,又放回碟子里。
“看看现在华北的局势,日本人步步紧逼。何梅协定签了,冀东也快成他们说了算了。常委员长对日本人一让再让,可你让得了一时,让不了一世。日本人要的是整个中国,不是几个省。”
“再说上海。这里是远东最大的都市,洋人的利益都在这里,日本人暂时不敢明着来。可一旦打起来,上海就是第一个靶子。虹口那边住着多少日本海军陆战队?他们的军舰就停在黄浦江上,炮口对着市区。真到了那一天,租界也未必安全。”
他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液体。
“楚先生在东北待过,比我更清楚日本人是什么德行。他们占了东三省,扶植了个伪满洲国,可那只是第一步。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我看就是华北,然后是上海,最后是整个中国。这盘棋,他们下了几十年了。”
杜月笙看向楚河,目光深沉。
“所以楚先生提前囤货,是看准了。一旦打起来,什么物资都金贵。尤其是钢材、药品、橡胶,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楚先生这一步,走得比我们都远。”
“楚先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还望楚先生如果有什么风声,能够提前通知杜某一二,也好能够做些必要的准备。”
目前,中日必将爆发战争,已经是国内的共识,在军政界、知识分子和商人的聚会中,经常会聊起这个话题,杜月笙在宴会上提起来,并不算突兀。只是谁都无法判断,究竟什么时候能打起来。
这时,圆桌上,已经有不少人竖着耳朵看了过来。
(还有两章卡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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