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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那就行动吧


“杜先生觉得,什么时候会打仗?”楚河问。

杜月笙沉吟许久:“五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喧闹的宴会厅,最后落回楚河脸上。

“快则五年,慢也不会超过七年。”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与酒杯碰撞声格格不入的秘密,“日本人那边的动向,我一直在留意。他们在华北的步步紧逼,何梅协定、冀东防共自治政府,那都是在清障,把英美的势力影响一点点挤出去,为大动作铺路。”

“再看他们在东北的经营,目前的经营一年比一年强,但内部问题还没能够彻底解决——就比如,第六集团军,这可钉子要是不拔掉,日本就很难有大的动作,所以我认为,一定会在彻底吞下东北后,才会开战。这不是瞎猜,我有几条在奉天和北平的朋友,消息不会错。”

这时,一直在听两人对话的一家企业陈姓经理插话道:“杜先生说的没错,日本现在想打也还不能打,而国内这边呢也不想打。常委员长还在剿匪,军力财力都被牵制。财政上靠英美借款度日,可真正开战,远水解不了近渴。”

……

各种分析都认定中日之间,将在1940年前后开战(注,1936年的中国社会,从最高决策层到普通民众,都普遍感受到了战争阴云的逼近,但基本都认为,战争会在40年左右爆发,而且对于局势也普遍悲观。当然,也是这一年,某个伟人预见的时间更早,并且认为战争持久,并勾勒出战略防御、相持、反攻三个阶段,且中国必胜,日本必败。)

说完以后,包括喝完酒的张啸林,都看向楚河,想看看这个被杜月笙高度重视的楚天楚老板,又有何高见。

楚河放下杯子,说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结论:“明年!”

两个字斩钉截铁,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三十余位在上海滩跺跺脚四方震动的人物,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主桌。

杜月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深究的探究。交通银行的胡行长扶了扶眼镜,法国公董局的代表挑起了金色的眉毛,那几位肩上有星的将军则露出了混杂着严肃与审视的神情。交头接耳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充满了惊愕与质疑。

“楚先生,”杜月笙第一个开口,声音因为惊讶和酒劲而显得有些粗砺,“你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吧?”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五年,七年,这是大家伙儿心里都掂量过的日子。明年?这……这简直是……”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结论的“出格”。

而张啸林也觉得有些惊讶。他与楚河合作,以2000万美元的资金要买下上海一半以上的工业企业,并且实现工业内迁,这是一个秘密计划。他已经猜到,是为了日后战争爆发做准备,但绝对没想过,楚河的预测竟如此的大胆!

宴会厅里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紧绷。先前谈论战争时那种虽沉重但仍属“未来忧虑”的氛围,被楚河这短短两个字击得粉碎,瞬间拉近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前。

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对于楚河的“高谈阔论”表示不屑。

要不是杜先生对其的重视,现在就要开口讽刺一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楚河似乎并未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影响。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轻呷了一口花雕,才放下,用一种近乎陈述既定事实的平淡语气开口:

“诸位觉得荒唐,可以理解。毕竟,按照常理,日本军部虽已成脱缰之马,但其国内政治掣肘犹在,财政亦非无底洞。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东北,需要时间逼迫华北,需要时间完成战争动员,更需要等待一个他们认为‘时机成熟’的国际窗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不信的面孔。

“但‘常理’二字,在狂热的军国主义与巨大的地缘诱惑面前,未必适用。华北已是危卵,他们的蚕食只会加速,绝不会放缓,因为退缩即意味着军部的失势。至于国际窗口?”楚河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华盛顿体系早已千疮百孔,英法自顾不暇,俄国远在西伯利亚,现在内部陷入了清洗的恐慌当中。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就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重新看向杜月笙,眼神平静无波:“杜先生刚才提到,日本军费已近财政支出之半。造了那么多军舰、飞机、大炮,总要用的。囤积的战争物资,也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天。当国内压力积累到顶点,当华北的局势被他们自己搅动到无法收场,而我们这边……”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依然抱有幻想,认为还能‘拖’,还能‘让’。”

“那么,他们就会动手。不是五年,不是七年,或许就在明年。当他们觉得准备‘足够’了,当他们认为我们的‘不抵抗’政策会继续,当他们确信英美不会真的为了中国与他们全面开战时——”

楚河端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晃,酒液折射出迷离的光,“战火就会从华北燃起,然后,很快就会烧到上海。这里富庶,这里关键,这里的国际影响足够大,足以让他们一举夺得谈判桌上的巨大筹码,甚至……毕其功于一役。”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

“所以,不是预判,不是危言耸听。”楚河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宴会厅。

短暂的死寂之后,宴会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质疑声、低笑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少人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既觉得荒谬,又被楚河话语里那股不容置疑的确信感隐隐刺痛。

“哼……危言耸听!”

突然,一声冷哼从主桌旁侧传来,打破了嗡嗡的议论。

说话的是那位肩扛少将星徽的军官,他姓赵,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实权派。

此刻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沉闷的响声,目光锐利地射向楚河。“楚老板是生意人,囤货居奇、抬高市价或许在行。可这军国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商人来指手画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我在军中二十年,从北伐打到如今。日本人的动向,南京的战略研判,上峰自有通盘考量。明年开战?哼,你以为战争是菜市场买菜,说开张就开张?后勤、补给、整军……哪一样不要时间?楚老板把打仗想得未免太儿戏了!”

赵少将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压过了嘈杂的议论。

他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杜月笙,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杜先生敬你是客,有些话不好说。我赵某人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商人就好好做你的生意,囤你的钢材橡胶。至于什么时候开战,该不该开战,自有我们这些穿军装的操心。您这‘预言’,还是留着回南京跟茶客们说去吧,这儿……”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非军方的宾客,“恐怕没几个人真当回事。”

席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放松。

赵少将的话,仿佛戳破了楚河营造的紧张气球,让那些觉得“明年开战”太过骇人听闻的宾客们,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台阶——看,专业的军人都说这是商人臆想,那就不足为虑了。

楚河笑了笑,心想,要论国军体系,你给我说话的时候,应该自称“卑职”。

不过,这也就是想想。面上他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回应赵少将,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着一块带血的菲力牛排。

红色的汁水从纹理间渗出来,在白色瓷盘上洇开一小片。

门外响起了一阵喧哗:“先生,您不能进去,我必须要先通报……”

但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已经“吱”地一声被推开了。

小马。身后有两个赶过来想要拦住小马的杜月笙手下,见杜月笙望过来,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小马正了正衣衫,那张圆脸上没什么表情,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楚河身后。

弯下腰。

嘴唇凑到楚河右耳旁边说了几句话。

楚河的刀叉没停。

他将那块带血的牛排精确地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咽下去。

拿起白色的餐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既然是这样,那就提前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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