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我的爸爸已经死了!
夜。当楚河走出明远堂时,通州号远洋客轮在东海上平稳地行驶,身后已经看不见东方巴黎的灯火了。
航船是凌晨启航,不少乘客已经到了自己的床铺收拾入睡,甲板上没有几个人,风很大,卷着咸腥的水汽打在船舷上。
今晚的天上没有月亮,只稀拉拉的几颗星子。海面黑得看不见边际,只有船尾搅起的白色浪花在暗夜里翻滚。
二等舱,一间靠右舷的客房。
门从里面锁着。
瓦西里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之间,盯着地板上一个看不见的点。
他换了一身干净衬衫,但领口没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整个人又黑又瘦,如同一根柴火。
阿秀——卡佳,站在他对面。
靠着舱壁。双臂抱在胸前。
她一直沉默着,从登船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瓦西里,满是质问和愤怒,像是在审讯一个嫌犯。
“爸爸。”
她终于开口了。上海话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她自己咬断了,换成了俄语。
“甲板上,处长为什么被逮捕了?他为什么叫你叛徒?”
“他说猎鹰死了。他说你害死了所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沉默。
“爸爸,看着我。”
瓦西里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眶底下的乌青比三天前更深了。
“卡佳,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不。”卡佳从舱壁上站直了身子,“我需要知道。现在。”
“我说了,到伦敦以后——”
“没有什么伦敦的任务!对不对!你对我撒了谎!”
卡佳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在狭小的船舱里撞来撞去。
“组织不会让我们去伦敦!处长不会在船上被人抓走!猎鹰不会死在我们脚底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除非——你真的是叛徒。”
瓦西里的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回答我。”
“卡佳,你先冷静——”
“不!回答我!”
十六岁的姑娘在他面前站得笔直,脊背绷成一根钢条,下巴微微抬着。
瓦西里闭上了眼。
那个放映室里的影像又在脑海里翻涌上来。那个长着他的脸的人,用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歌颂托洛茨基。
“是。”
一个字。
卡佳像是被人打了一枪。她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新撞上了舱壁。
“我出卖了名单。”
瓦西里的声音嘶哑,。“九十八个人的名字、身份、住址、联络方式。全部。”
卡佳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了恶魔。卡佳……你不会知道他们有多么的可怕。”瓦西里整个人仿佛想到了什么梦魇,“一个真正的恶魔。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我的妻子,我的父母,我的挚友……还有你,都将被拖进深渊当中。”
“我不管!”
卡佳打断了他。
“你出卖了同志!你出卖了组织!那些人——那些活生的人——你出卖了他们……告诉我,他们都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颤,压抑着愤怒。
“不。我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刚才上船,我听乘客说,黄浦江里飘满了俄国人的尸体!”
“你害死了他们!你这个卑鄙的、懦弱的混蛋!那一万英镑,就是他们的买命钱,对不对!”卡佳的语速越来越快,她愤怒的质问,制止催亏了瓦西里的心里防线。瓦西里猛地站起来。
“我全都知道!你以为我不痛吗?你以为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不痛吗!”
他的声音破碎了,像被踩烂的玻璃。
“他们给了我十分钟。十分钟!要么交出名单,要么那卷胶片送到莫斯科——你的继母叶莲娜,你的爷爷,你所有认识的人,全部会被株连处死。不是我一个人死,是所有人死!”
“所以你就选择让九十八个人去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船舱里安静了三秒。
瓦西里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话。
“你背叛了祖国。”卡佳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背叛了信仰。背叛了你宣过的誓。背叛了同志。”
“卡佳——”
“你会下地狱的。”
瓦西里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
十年前他把她从海参崴的孤儿院抱出来的时候,她还不到他腰那么高,瘦得像根柴火棍,冻得嘴唇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仇恨。
“我要把你带回莫斯科。”卡佳说,“你必须接受审判。”
“不。”
“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卡佳,你听我说——回莫斯科就是死。不只是我死,你也会死。你是我的女儿,叶若夫不会放过你——”
“我不怕死。我不想当一个背叛者!”
“你不是背叛者。莫斯科会以为,我们都死在了上海……”
话音未落,卡佳针锋相对地打断了他:“可我自己知道。我还苟活着。”
瓦西里冲上前一步,双手死抓住卡佳的肩膀,压低声音怒吼道:“卡佳,你听我说。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名誉、信仰、我自己的命——全都可以不要。我在乎的,只有你们。你听见了吗?”
卡佳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放开我。背叛者的谎言!”
“卡佳——”
“我说了,放开。”
她的右手探向了腰间。
瓦西里看见了那个动作。
一把短刃匕首被抽了出来。刃长不到四寸,刀身窄而薄,是苏联内务部制式的隐蔽武器。
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那天。
“卡佳,把刀放下。”
“在香港下船,跟我回莫斯科。自首。接受审判。”
“放下刀。”
“你不肯?”
“不。我不会让你回莫斯科送死。”
卡佳的握刀姿势变了。刀刃朝外,虎口锁死刀柄,重心下沉,左脚前右脚后——标准的近身格斗预备式。
这个姿势,是瓦西里教的。
第一刀来得极快。
卡佳的身体前倾,右手带着匕首向瓦西里的左肋划去。不是试探,直逼要害。
瓦西里侧身闪开,后退两步。狭窄的船舱里腾挪余地极小,他的后背撞上了衣柜。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竖劈。朝脸。
瓦西里偏头,刀尖从他胳膊划过,割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浸湿了衬衫。
他没有还手。
“清醒点!卡佳,我是你父亲!”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卡佳不说话了。她的眼睛红得发紫,面无表情,一刀接一刀地往瓦西里身上招呼。
右臂。左手背。肩膀。
每一刀都带着血。
瓦西里连退到了舱门口,背抵着冰冷的铁门。退无可退。
卡佳停了。
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在微颤抖。
血从瓦西里的脸上、手臂上往下淌,衬衫已经被染透了大半,最后的这一刀,划伤了他的右脸颊,伤口足有一厘米深,鲜血的背后,隐约露出的白森森的脸颊骨。
“卡佳,把刀放下。求你了。”
“我没有父亲。”
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的父亲是一个苏维埃战士。他已经死了。站在我面前的,是祖国的叛徒。是害死同志的凶手。”
瓦西里的手摸到了自己腰间。那里也别着一把匕首。
他犹豫了两秒。
卡佳又动了。
这一刀直奔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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