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诀别的信
瓦西里抽出了匕首,用刀背格开了这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尖锐刺耳。
“我不想伤害你,卡佳。”他的声音发颤,“住手吧。”
“那就来。”
两把匕首在昏暗的船舱里交错。
叮。叮。叮。
卡佳的速度很快,手法凶狠,每一招都往要害去。但她的力量不够,经验也不够。瓦西里教了她全部的技术,但没教她十五年实战积累下来的本能。
三个回合。卡佳的右手腕被瓦西里扣住,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
五个回合。她的匕首差点脱手。
七个回合。
瓦西里的左手扣住了卡佳的后颈,匕首猛地捅在了她光滑白净的脖颈上。
结束了吗?
卡佳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接着是重的撞击感。瓦西里身高比她高出一个个头,从她的视线里看过去,这个从小抱着她翻山越岭的养父的胸膛就在面前。
消瘦,但依然高大挺拔。仿佛初次见面时那般。
她的本能驱动着身体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右手的匕首,带着全身最后的力量,往前送了出去。
刀尖没入了瓦西里的胸口。
左胸。心脏的位置。
一直到柄。
卡佳的手还握着刀柄,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手指往下淌,热乎乎的。
她低头看。
瓦西里的血,从刀口处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指节、手腕、袖口。
“天啦……我究竟,都干了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滑落了。
没有疼痛。也没有血。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完好无损。
卡佳愣住了。
她转头,转头看向父亲手中的那把捅向她脖颈的匕首。
刀柄朝内。刀刃朝天。
刚才捅在她脖子上的——是刀柄。
他用反握的方式,把刀刃握在自己掌心里,只用钝的那一头顶住了她的脖子。
“为什么。”
卡佳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不是刀刃。”
瓦西里的身体正在往下滑。他的手从卡佳的后颈上松开,扶着她的肩膀,慢慢地、滑到了地板上。
后背靠着舱壁。
匕首还插在胸口。
“傻孩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血从唇角溢出来。
“我怎么可能伤害你。”
卡佳跪在他面前。双膝砸在铁皮地板上,痛感从骨头里传上来,她浑然不觉。
“爸爸——为什么?”刚才,卡佳对于瓦西里,只有对一个叛徒的仇恨,而此刻,当父亲浑身是血的身体在她面前失去力气,逐渐滑落,她才猛然惊醒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苏维埃的背叛者,但也是自己最尊敬的父亲。现在,她亲手将一把尖刀,插进了父亲的胸膛里。
“别拔刀。”瓦西里说,“拔了会死得更快。”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浅,稍纵即逝。
“不对,已经没区别了。”
卡佳的手悬在他胸口上方,指尖在发抖,不敢碰那把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爸爸,我——我不是——”
“听我说。”
瓦西里的声音越来越轻。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对焦变得困难。但他死地盯着面前这张脸。
齐耳短发。大眼睛。
十年前。海参崴。那间破旧的孤儿院里,一排铁架子床上挤满了无人认领的孩子。
冬天,零下三十度,窗户上结着两寸厚的冰花。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蹲在走廊尽头,抱着膝盖,嘴唇冻得发紫。
他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很亮。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一个。”
叶卡捷琳娜。卡佳。
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是在回家的雪橇上。小女孩裹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嘴里呼出的白气打在他的下巴上,热的。
“爸爸,我们去哪儿?”
“回家。”
……
“卡佳。”
瓦西里的手抬起来,碰到了她的脸。手指冰凉,沾着血。
“听我说。趁着夜色,把我的尸体,扔进海里。”
“不——”
“船到香港,你就下船。带着那笔钱。”
“爸爸——”
“再也不要回苏联。”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滑落。
“换一个名字。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忘了这些。”
卡佳的泪水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我杀了你——”
“不。”瓦西里的瞳孔已经快要散尽了,但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是爸爸自己选的……”
他的目光越过卡佳的肩膀,落在身后那扇圆形舷窗上。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和几颗稀薄的星。
“我永远爱你。”
他的手奋力地从上衣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沾满血的信纸,手落下去了。
卡佳跪在那里,双手捧着瓦西里已经没有温度的手掌,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
没有声音。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张从他手中滑落的信纸。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瓦西里的字——很小,很清晰,一行能挤四十多个俄文字母,和他上级叶戈罗夫的习惯一模一样。
卡佳把信纸展开。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纸面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原本计划的死法,比这要体面一些。等我们在一个安全的城市安顿好,等我确认没有任何人能再找到你,我会去某条河边散一次步,然后不再回来。或者在某个旅馆的浴缸里,用刮胡刀片,安静静地走。我想让你记住一个从容赴死的父亲,而不是此刻这副狼狈的模样。
但如果事情没有按照计划发展,如果是你自己发现了这封信,而不是我寄给你的——那说明上帝连这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留给我。
卡佳,我是个叛徒。
这几个字,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写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我试了七次,前六次都划掉了。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出卖了他们。他们之中有些人你认识。科兹洛夫叔,冬天总给你带糖果的那个胖子。沃尔科娃阿姨,教你发报的时候总夸你手指灵活。还有老米哈伊尔,总说等退休了要回海参崴养老的那个人。
他们可能已经死了。因为我。
我不会为自己辩解。我知道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开脱这件事。一个人的命,十个人的命,九十多个人的命——没有任何天平能称量这些。
我选择了你和叶莲娜和我父亲的命。我选择了自私。
他们只给了我十分钟。
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入党那天宣读的誓词。想到了十七岁在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物理系的教室里,第一次被选拔进内务部培训项目时的骄傲。想到了处长叶戈罗夫把一千多卢布塞进我手里时的那句话——给你就拿着。
然后我想到了你。
海参崴。零下三十度。孤儿院走廊尽头。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嘴唇冻得发紫,身上的棉袄薄得能透光。我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没有名字。
从那一天起,你就是叶卡捷琳娜·伊戈列芙娜。你就是我的女儿。
卡佳,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正确的事。
在你之前,我的人生只有任务。密码、死信箱、假身份、安全屋。我活在一个由谎言搭建的世界里,每一天都在扮演别人。索洛维约夫先生。照相馆老板。港务局的测量员。纺织厂的采购经理。一个脾气不错的俄国人……
但抱着你从孤儿院走出来的那个下午,雪橇在白桦林间穿行,你缩在我大衣里,热乎乎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执行任务。我是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
所以,当那十分钟的沙漏开始往下漏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卡佳不能死。
我知道你会恨我。你应该恨我。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教你发报,教你观察,教你格斗,教你信仰苏维埃。
我把你塑造成了一个战士。而现在我告诉你,你的父亲背叛了你所有的信仰——你当然会恨我。
恨吧。没关系。
但求你活着。
卡佳,接下来的话,你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
第一,不要在伦敦久呆。伦敦有ROVS的人,有英国军情六处的人,太危险。转道去南洋。新加坡,或者马来亚。那里华人多,容易隐没。
第二,换一个名字。不要再用阿秀,不要用卡佳,不要用任何和过去沾边的名字。不要说俄语。找一个最普通的、最不起眼的名字。做一个最普通的人。
第三,那一万英镑,分成小份,存进不同的银行。不要一次花太多。不要引人注目。够你过一辈子了。
第四——永远不要回苏联。
永远。
不要回去。答应我。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让你过上一个正常女孩的生活。你应该在学校里念书,应该和同龄的姑娘一起逛街,应该穿漂亮裙子,应该有人追求你、爱你。而不是十二岁学用电台,十三岁记住密码本的编码规则,十五岁就在照相馆里替内务部数人头……
这是我的错。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
以后的日子,替爸爸好活着。去看这个世界。爱这个世界。
如果遇到一个好人,就嫁给他。生几个孩子。让他们在阳光底下长大。
忘了我。忘了上海。忘了苏联。忘了这一切。
卡佳,我不配做你的父亲。但我爱你。从海参崴的雪橇上抱着你的那一天起,到此刻我写下这行字的这一秒,每一天,每一刻。
爸爸这辈子撒了无数的谎。对组织,对敌人,对同志,对朋友。
但这一句是真的。
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
愿你平安。愿你幸福。愿你余生再也不必害怕任何人。
永远爱你的,
爸爸。”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迹歪斜了,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在剧烈发抖。右下角有一滴圆形的水渍,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
是眼泪。
卡佳把信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瓦西里的身旁,额头抵着他已经冰凉的肩膀。
船舱外,汽笛声响了一下。
通州号在东海的夜色里继续前行,踏入了黑暗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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