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事变发酵
从上海返回冰城,楚河并不赶时间,一路上倒是走走停停,逗留了多个城市,见了不同的风景。
第一站从上海直达南京,当晚非常低调的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个小旅馆住下。十二事变的消息已经通过各大报刊传遍了全国,一时间舆论皆哗。南京街头的学生、工人们纷纷举着横幅走上街头示威,要求和平谈判,一致抗日。
虽然楚河行程低调,但依然没有逃过军统的耳目。当楚河一行入驻宾馆后,与其达成协议的戴笠派了几名特务,为楚河一行送来了一些生活必备物资和南京土特产。他本人已经陷入了南京高层的暗流中,自己没露面,但托一个叫王天木的大特务为楚河代了一句话。
或许这个姓王的特务,并不知道楚河的真实身份,递上礼盒的同时,语调公事公办:“局座说,眼下南京这盘棋乱得很,有些人恨不得掀了桌子。局座记得楚先生是讲信义的人,上回说好的那件事——还望楚先生那边能发句话、递个帖子,帮着劝一劝。分量越重越好,越快越好。”
他在南京逗留了两天,难得清闲,带着小马去中山陵转了一圈,又在夫子庙的巷子里吃了碗鸭血粉丝汤和几块盐水鸭。秦淮河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十二月的风冷飕的,但街头巷尾的烟火气让人恍惚觉得太平盛世还没走远。
第三天,重新包了一节火车后,乘轮渡过江,换乘津浦铁路的慢车继续北上。这几天的时间经过了徐州、济南等大站停靠,见了沿途不少风景。
火车在关外的平原上疾驰。头等车厢有十六个单独的隔间,但只住了不到一半。剩下的空间堆着几只皮箱和一些不便托运的物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道里每隔三个隔间就坐着一个人,面朝两端,手不离腰。
对于上海之行,楚河是比较满意的。NKVD上海调查处被连根拔起。叶戈罗夫死在军统手里,通讯网络在一夜之间全部瓦解。
至于莫斯科方面日后怎么追查,也并不太担心。跛脚的富态日本的烟雾弹,至少够远东局查个小半年了,而且,更关键的是,一夜之间,整个上海调查处没了,远东局要继续查ROVS,一定会投鼠忌器。短期内,ROVS的金融管道不会再有威胁。
但楚河还是给切尔诺夫下了死命令——卢布彻底砍掉,不留一分。美元、英镑、日元三条线继续运转,上海的出货量压到原来的四成。等风头过了,再逐步恢复。
老切没有二话,领命照办。
裁缝也死了。
死在上海NKVD大清洗的同一天。
切尔诺夫在苏州河畔与裁缝钓鱼。当时的裁缝还不知道外边儿发生了什么,骂着冬天鱼怎么不上钩。切尔诺夫说,隐藏的太深,以至于当钓上来的时候,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裁缝不解。切尔诺夫说,或许是一只“乌鸦”。
裁缝猛然惊醒,下意识的伸手要掏腰间的枪,但切尔诺夫的一名护卫,已经用鱼线死死地勒住了裁缝的脖颈。切尔诺夫仿佛没看见,自顾自的收起渔具,转身离开。
这个跟了老切二十三年的老部下,从鄂木斯克一路逃到上海的通讯兵,最终死在了苏州河里。
兴华公司那边,进展比预期快。张啸林的效率超乎想象。派往重庆和武汉的人已经出发,沿长江两岸布局地皮和仓储。上海本地的工厂收购按计划推进,钢铁、机械、化工、纺织,一个一个吃下去。
程枫林留在上海统筹。楚河带过来的两百多人,绝大部分留了下来,分散在兴华旗下各个公司和仓库里。明面上是伙计、账房、库管,暗地里是程枫林在上海的眼睛和拳头。
陈水生在横滨正金银行演了将近两个月的戏,把梅机关的人糊弄得服服帖帖。最终报告的结论是:满洲中央银行年度审计期间统计口径偏差所致,无异常。日本人收了文件,没有再追问。
林让这个身份,干干净净地退了场。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两点。
火车驶入天津站。在这里是关内的最后一站。再往前继续北上出关,就是伪满洲国的地盘了。
月台上人影稀疏。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把大部分人赶进了候车大厅,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雾团,遮住了半个站台。
车窗玻璃结了薄冰。
站台边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裹着破棉袄,脖子上挂着帆布袋子,扯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大公报》号外!北大教授联名宣言!”
“看报看报!《中央日报》——何应钦就任讨逆总司令!”
“号外!《申报》号外!周主任抵西安!”
报童的声音在站台的穹顶下回荡着,此起彼伏。
“小马,把各方报纸都买一份回来。”
很快,小马捧着厚厚一叠报纸回到楚河身边,楚河把报纸在膝盖上摊开。
《大公报》头条标题用二号大字排着——《北大全体教授发表对陕变宣言》
“同人慨愤之余,敬揭三事为国人告:(一)讨伐叛逆为政府当然之责,国府讨伐张学良令,国人应一致赞助。(二)万一张学良等能翻然悔悟,护送常委员长及被困之官吏将领出险,约束部属听命中央,中央宜在振饬纲纪之中,许其自新,责以后效。(三)全国国民应共同爱护统一之大业,援助政府,维持政治秩序,推进国防建设,勿因一时之捣乱,而减低国家民族长期之努力。谨此宣言。”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这版登的是《全国新闻界对时局共同宣言》——12月15日,《申报》、《大公报》、《益世报》等全国各地一百多家报馆通讯社一致联署,要求张学良“立即恢复常凯申的自由并安全护送返京”。
一百多家报馆同一时间表态、同一口径、同一措辞——这不是自发的声音,这是有人在背后统一了调子。
能做到这件事的,南京城里只有一个人:陈布雷。委员长最信任的文胆,在事变爆发后第三天,就已经把全国舆论的缰绳攥在了手里。
《中央日报》。十二月十七日电。
头版头条——
《国府明令讨伐张学良 何应钦就任讨逆总司令》
正文报道了十二月十六日果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十次会议的决定: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统率中央军西进。全国军队由他调遣与指挥,成立讨逆总司令部,出兵潼关。
第二版刊登了何应钦的就职通电,措辞慷慨激昂——“张学良倡乱西安,劫持统帅,罪迹昭彰,凡我国人,应共弃之。”
第三版则是另一条新闻:何应钦电邀汪兆铭从意大利返国。
何应钦这步棋走得漂亮,汪兆铭是国党内仅次于常凯申的元老人物,又是著名的亲日派。把他请回来,表面上是为了“共商国是”,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寻找政治盟友。
如果常凯申真的死在西安,何应钦有了汪兆铭的支持,接班就有了合法性。如果常凯申活着回来,何应钦也可以用“请汪回国是为了团结抗日”这个理由搪塞过去,反正汪兆铭是亲日派,常凯申一定不会让其进中枢。
进退两便。这手算盘打得够远。
第三份报纸是《申报》号外。同样是十二月十七日。
头版头条,四个大字——
《周主任昨抵西安》
正文:“周主任、秦邦、叶英等前往西安,力促事变和平解决。昨日下午五时许,周主任一行乘专机抵达西安机场,下榻金家巷张公馆。当晚,周主任与张学良举行会谈,双方商定了同宋子文谈判的五项条件……”
下面详细列出了五项条件:一、立停内战,中央军全部开出潼关。二、下令全国援绥抗日。三、宋子文负责成立南京过渡政府,肃清一切亲日派。四、成立抗日联军。五、释放政治犯,实现民主,武装群众,开救国会议。
周主任抵达西安的当天晚上,就与张学良敲定了谈判底线。这效率快得惊人——但转念一想,也不意外。张学良发动兵谏之前,早就跟红有过接触,双方在“逼蒋抗日”这件事上的立场高度一致。周主任此行,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确认”。
宋子文人还没到西安,谈判的框架已经搭好了。
知识界要秩序。南京要争权。西安要抗日。整个民国,暗流涌动。
目光在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消息上停了两秒——
“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声明:密切关注支那内部事态发展,如局势恶化危及满洲国防安全,帝国军队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障满洲国领土完整。”
楚河冷笑,这帮人做梦都想中国内乱。此时,已经换乘好的火车响起了汽笛,这是要开车了。楚河把报纸叠了起来,突然就看见《申报》二版上的标题文字。
《国民革命军第六集团军全体将士通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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