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博弈

“最后一舞”的计划，顺利推进到最后一步。至此，日军高层的每一次反应都在楚河的算计当中。

现在，才是楚河真正要做的事情——在日本帝国的决策层脑子里，种进去一颗放心种子。

现在是1937年1月20日。距离历史上的77，还有五个多月。

楚河一直以来的担忧，就是这件事，因为他和先锋军带来的巨大变数，还会不会如期发生？

楚河不确定。

如果说日本全面侵华，是大陆政策的必然、是东方会议的定调、是整个帝国军政体系膨胀到极点后必然的外溢——那么事变本身，却带着极强的偶然性。

它不是参谋本部的周密策划，不是御前会议的庄严决议。

它是华北驻屯军里一群狂热的中级军官，擅自点燃的一根引信。

华北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是一个叫做一木清直的少佐。

这个人，以一名士兵“失踪”为借口，率部向宛平城发动进攻。他的上司，联队长牟田口廉也，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推波助澜。

事后日本高层追认既成事实，全面战争由此铺开。

这就是事变的本质——下克上。基层点火，高层背书。

但高层为什么会背书？

因为在原本的历史中，满洲已经被关东军消化了。反满军被围剿殆尽，满洲国太平，关东军的后方稳如泰山。

在这种情况下，华北出了事，高层自然顺水推舟——反正后院不会着火，那就往前冲吧。

可是现在呢？

大雪山里盘踞着一支第六集团军。全歼了关东军一万四千人的讨伐队，击落了十一架飞机，逼得梅津美治郎说出了“不打了”。关东军如坐针毡，参谋本部寝食难安。不得不建设所谓的大雪山封锁线，把第六集困在山中。

在这种情况下，五个月后，如果一木清直照样在卢沟桥放了第一枪——东京的那帮人，还会像历史上那样，毫不犹豫地追认吗？

他们会不会想——满洲腹地还有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现在往华北铺开全面战争，万一大雪山里的那支实力不明的军队，趁机打出来怎么办？关东军抽兵南下支援华北的同时，后背被人捅一刀怎么办？

如果高层因为这个顾虑，选择压制事态、约束前线、不追认一木清直的擅自行动——很有可能，全面战争就会被推迟。

所以，楚河必须消除日本高层对大雪山的顾虑。

他必须让杉山元和冈村——进而让参谋本部和陆军省——得出一个结论：

第六集团军，外强中干。封锁线非常有效，只要调集半个师团加上伪军围着，时间一长自己就死了。根本不足为虑。

只要这个判断在东京决策层扎了根，那么五个月后，当一木清直在卢沟桥放出那一枪的时候，御前会议上就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且慢，满洲后方不稳”。

没有人会为一只困在笼子里等死的野兽担忧。

这，才是楚河真正要下的那步棋。

也是整个“最后一舞”计划的终极目的。

——当然，为了这个目标，楚河需要冈村和杉山元百分之百地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而要让这两个老狐狸相信，就必须有足够的“真货”打底。

在之前，博弈的时间里，其实“老廖”的身份，其实和后边儿要说的内容，毫无关系。

但楚河为什么一定要将这个身份暴露呢？

因为，冈村一定会问无线电侦测车和天降行动。而楚河早已准备的，几乎无懈可击的应对话术。

这些回答在冈村看来，不仅逻辑自洽，而且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间谍所能编造的范畴。

这就是整盘棋的核心机关。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认知锚定效应”。

当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连续接收到多条被验证为真的信息时，他的大脑会自动形成一个判断基准——此人可信。

这个基准一旦建立，后续接收到的信息，即便未经验证，也会被默认归入“可信”的范畴。

因为人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大脑倾向于用已有的判断框架去处理新信息，而不是对每一条信息重新进行独立评估。

换句话说，楚河用Kfz.61和窃听方案这两个“真货”，在冈村的脑子里砸下了一根锚。

这根锚的含义是：此人确实有超越常人的科学天赋，他说的技术细节经得起专家检验，他提供的情报来源（自学、窃听）逻辑完整且可自证——所以，他是一个诚实的、已经彻底投降的叛徒。

而一旦冈村接受了“此人诚实”这个前提，后面的一切——第六集团军的编制、兵力、物资来源、战略态势——都会被自动套上这层“可信”的滤镜。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变数，不过，所幸变数都是好的。

当楚河惊讶到“傻瓜元帅”杉山元从东京到冰城的时候，就知道，在这个陷阱里，又被加上了一道伪装。

这叫做——“沉没成本谬误”的变体。冈村为了撬开楚河的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耗费了数天的审讯时间，动用了高桥的全部手段，甚至惊动了东京的参谋次长亲自飞来。

在人的心理机制中，付出越大，就越倾向于相信产出是有价值的。承认“我被骗了”意味着承认所有的付出都是白费——这对于冈村和杉山元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来说，在心理上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也是很多人明明已经意识到被骗，还要不断给骗子打钱或者刷单的原因。）

而冈村永远不会怀疑这些信息的真实性。因为它们是从一个“被同伴出卖、被逼到绝路、用亲哥的命来换自己活路”的人嘴里掏出来的。

付出越大的东西，越不可能是假的。

这就是死间的精髓——不是骗术有多高明，而是让对方自己说服自己。

……

看着两个傻子一本正经地掏出两本笔记本开始准备记录了，他两浑然不觉，不知不觉当中，对于楚河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

楚河心中冷笑着。

“关于第六集团军的内部情况，说实话，我知道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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