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傻瓜的元帅
第667章 傻瓜的元帅门推开的时候，楚河正坐在椅子里，表情木讷，精神萎靡，眼圈还是红的，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的姿态，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冈村先进来，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楚先生。”冈村的语气比之前更客气了三分。“这位，是参谋本部次长，杉山元大将阁下。他对你非常重视，亲自到冰城见你。”
楚河站起身。
杉山元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这张脸——年轻，不到三十岁。五官端正，但此刻憔悴得厉害，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青茬。
不像一个天才科学家。
更像一个刚从泥沟里捞出来的可怜虫。
杉山元伸出手。
楚河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了。
杉山元的手劲儿很大，掌心粗糙。握手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河的脸。
“你的事，冈村君都跟我说了。”杉山元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
“楚河君，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才。如果你能为帝国效力，那将是大日本帝国以及满洲帝国科学界的幸事，也是军方梦寐以求的财富。”
楚河没有接话，只是苦笑了一下，低着头。
心道：“这就是号称三个月灭亡中国结果被反复打脸的‘傻瓜元帅’么？没想到，今天日本陆军三大热梗——傻瓜的元帅，自宫的仙人，中正的父亲，今天已经到齐两个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铺垫均已完成，看我你给忽悠瘸了。"
心中这么想，嘴巴却道：“阁下谬赞了。我只是一个被抛弃的阶下囚。”
“不。”杉山元摇了摇头，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诚恳。“楚河君不要妄自菲薄。像你这样的天才，放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奉为座上宾。德国的大学会抢着给你教授席位，美国的实验室会开出天价。”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真心在请教一个问题——
“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在冰城，当一个特务科的股长？”
在杉山元的逻辑里，这件事说不通。
如果楚河真的有这样的科学天赋，南方的国民政府应该把他供起来搞研究，而不是扔到敌后当特务。
让一个能设计突破性窃听装置的头脑去搞地下工作——这叫拿金子当砖头使。
楚河沉默了一会儿。
“杉山阁下，我不是什么科学家。”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我念的是滨江省警校，毕业分配到了警察厅。这些物理知识，都是我自学的。平时没事儿看书，琢磨，就通了。”
自学成才！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但冈村和杉山元都知道分量。
一个警校毕业的人，自学物理，学到能手绘顶尖军用电子设备电路图的地步，学到能从零设计出一套超越当前技术水平的窃听系统。
仁科芳雄在电话里用了三次“天才”这个词。
杉山元看着楚河，半晌没说话。
然后坐了下来。
“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为第六集团军做事的？”
楚河低着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康德元年。也就是三年多以前。”
冈村在一旁坐下来，没有插话。
“那时候我还在警校念书。”楚河的声音缓慢，像是在回忆。“我常去旧书摊上淘书，他说他认得我，他是我哥的朋友。一来二去，和卖书的那个人成了朋友。”
“什么人？”杉山元问。
“他自称姓陈，大学教员，从关内逃过来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先锋军安插在牡丹江的联络人。”
楚河顿了一下。“他说，以我的能力，未来肯定会进警察厅的，他问我愿不愿意为中国人做事。”
“你就答应了？”
“没有立刻答应。想了大概一个月。”楚河抬起头，看了杉山元一眼，又移开目光。“后来答应了。原因也简单——钱。他给的多。每个月一百圆，那是我还是个学生，这笔钱是天文数字。”
一百圆。
冈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倒也符合他对楚河的判断——贪财。
“然后呢？那个姓陈的现在哪儿？”
“死了。去年冬天。听说是肺病，死在了医院里。”楚河摇头。“他死以后，先锋军与反满军合作，上边又派了黄山来接替他。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杉山元和冈村对视了一眼。
“你在那边是什么职务？”冈村接过话头。
“没有军职。”楚河说。“我毕业就到了警察厅，从头到尾都是'潜伏'的身份。他们要求我留在原位不动，利用特务科的工作便利，传递情报。我在第六集那边，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没有军衔。”
“连个番号都没有，就干了两年？”杉山元皱眉。
楚河苦笑。“有钱拿就行。后来给我涨到了每月五百圆。”
杉山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冈村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第六集团军的司令，也叫楚河。跟你是什么关系？”
楚河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应该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不是亲戚，楚河这名字也不算稀罕。”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他一些事。”
冈村的耳朵竖起来了。
第六集团军的司令“楚河”，是关东军情报体系里的一个黑洞。
从先锋军第一次露面开始，至今已经启用了国府军事委员会的情报网，但没有任何情报，能确认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年龄、相貌。所有的信息都来源于对方刻意放出来的报纸通稿——措辞官样，不配照片。
“你听说了什么？”冈村追问。
“楚司令四十多岁，北方人，以前是老西北军出身，跟着冯玉祥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拉起了一支自己的队伍，辗转到了大雪山。”楚河皱着眉，像是在搜刮记忆。“具体长什么样我没见过，只听说个子不高，留着胡子，脾气很大，下边人都怕他。”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军阀。个子不高，有胡子，脾气暴躁。
杉山元和冈村把这些信息吃进脑子里。
但随即，一个尖锐的问题浮上来——楚河一个没有军职的潜伏人员，凭什么知道对方司令官的生平和样貌？这似乎，已经超出了他应有的权限。
冈村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问道。
“楚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锁住楚河的眼睛。
“之前我们获得过一条情报——一名第六集团军的高级军官，曾经亲自到冕山村视察。身边警卫规格极高，管理处长全程陪同。”
楚河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那个人的面貌，”冈村的语速放慢了，“跟你非常像。”
“这也是我最初将你视为第六集团军核心人物，想要在新京诱捕你的原因。”
楚河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无奈。
“那应该是我哥。”
冈村手里的茶杯顿在了嘴边。
“你哥？”
“嗯。他叫楚江。”楚河低下头，“双胞胎……我一直到去年才知道，他在先锋军……也就是第六集团军担任要职。”
冈村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面前这个人有一个亲兄弟，在第六集团军里担任要职——
那一切就说通了。
楚河为什么能成为情报核心？因为他的亲哥就在对方的核心圈子里。
一个潜伏敌后的弟，一个身居高位的哥哥。
兄弟二人分处两端，一明一暗，情报传递的信任基础天然存在——不需要组织审核，不需要层转交，血缘本身就是最牢固的纽带。
楚河知道对方司令的样貌和生平？不奇怪。哥哥告诉他的。
冕山村出现的那个高级军官长得跟楚河几乎一模一样？更不奇怪。亲兄弟，本来就像。
所有的矛盾点，一瞬间全部消解了。
杉山元比冈村反应更快。他身体前倾，声音急迫——
“你哥楚江，在第六集团军是什么职务？”
楚河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投降的决定做了，心理上那道坎过了，后面的话就不再需要咬牙挤了。
“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少将。”
轰……
这几个字在杉山元和冈村脑袋里炸响，两个人的后背直了。
两个人不由得又对视了一眼。
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这是什么概念？这是第六集团军整个作战体系的核心枢纽之一。
所有的兵力部署、战役规划、调动命令，都要经过总参谋部。
副总参谋长。
如果楚河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传递出来的情报，不是边角料，不是二手消息，而是从决策层直接流出来的第一手机密。
杉山元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的呼吸明显变粗了，但强压着没有表露出来。
冈村也在克制。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猛跳。
今天这个审讯，每往下推进一步，得到的东西就比上一步翻一倍。
先是技术天才，然后是窃听方案，现在又冒出一个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
如果能策反楚河，再通过楚河去接触他的哥哥楚江——
甚至不需要策反楚江。只需要楚河继续维持跟哥哥的联络，那么第六集团军的总参谋部，等于是给关东军开了一扇后门。
这不是抓了一个间谍的问题。
这是可能扭转整个东北局势的问题。
杉山元再也坐不住了。
他和冈村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很明确——这个人的价值，已经不是宪兵司令部能定夺的级别了。
但杉山元毕竟是老军人，手上经过的事情比冈村多得多。
兴奋归兴奋，脑子没有停止运转。
“楚河君，还有一些事情，困扰我们很久了。”
来了来了。
楚河心中一喜，表面上依旧颓废地抬头看着他。
“第六集团军。”杉山元的声音放缓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们的编制是什么？他们的重炮、重机枪得数量远超过一支山地部队应有的配置。他们甚至有飞机。”
他顿了一下。
“大雪山里不产钢铁，不产火药，更不产飞机。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关东军大雪山封锁线已经建立大半年了，他们的物资，从哪儿来的？”冈村接着补充道。
楚河的嘴唇动了动。
冈村和杉山元同时盯着他。
看着楚河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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