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内斗专家（三）
进入八月下旬，战局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某种戏剧性的转折——而这种转折，恰好是以一种最高统帅部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呈现的。
此前，南方参谋本部对东北方向某支地方武装的作战潜力评估，一直停留在“防御有余、进攻不足”的保守判断之上。
根据前线联络处递交的多份侦察报告，该部所依托的大雪山—冰城一线地理屏障，被形容为“天然的防御腹地”，其外围据点群分布密度极大，火力支撑点彼此呼应，加之冬季漫长、道路艰险，任何成规模的攻势行动在技术层面都被认为是不现实的。
然而，就在过去一个夜晚，上述全部判断被事实推翻。
一份接一份的加急电报送达统帅部。
封锁线于午夜前后出现多处突破，天明时分，整条防线已完全易手。
这意味着，至少在东北中北部地区，原有的战场态势图需要全部重绘。
从情报来源的多元性来看，这些消息并非孤证。几个不同渠道的联络站，均报告了类似的战况发展，差异仅在于对推进时间的具体记述。
综合各方材料可以得出一个基本轮廓：这是一场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多方向协同的纵深突击，攻击方动用的兵力规模，远远超出了此前掌握的任何数据。
初步估算显示，参与进攻的地面单位不少于三到四个步兵师的配置，并且伴随有装甲集群和空中支援的痕迹。
关于装甲力量的具体型号，情报人员从夜晚观察到的细节，拼凑出的特征描述颇为奇特。
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令统帅部情报部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
而比技术困惑更棘手的，是这件事的政治含义。
因为就在前一天，统帅部刚刚通过官方通讯社发布了一系列关于“战略全局”的讲话稿，其中提到了对“某些名为抗日、实则保存实力”的军事集团的批评。这些讲话在公开场合获得了热烈的响应，主流的评论家纷纷撰文附和，认为这是一次对内部不团结势力的必要敲打，是对全国抗战意志的再次凝聚。
但仅仅二十四个小时之后，被批评的那支力量，就在日军防御体系最坚固的东北战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种时间上的巧合，使整个舆论场出现了微妙的分化。
一部分民间报纸开始用含混但明显带有指向性的措辞，刊登“东北大捷”的相关报道，并在报道的尾声处附加一些模棱两可的感慨，譬如“英雄不问出处”、“事实胜于雄辩”之类的句子。
另一部分官方控制的媒体则陷入了两难：如果低调处理这场胜利，会被民众视为压制好消息；如果高调宣传，又等于承认此前对那支武装的全部批评都站不住脚。
这让权力中枢的人感到深深的不安。
更令他们焦虑的，还有一层隐秘的心思。参谋们在地图前推演了关东军下一步的可能动向——从齐齐哈尔调兵南下，从长春方向北上威胁，收缩外围防线，集中力量于冰齐铁路沿线。东北内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关东军势必要集中精力先解决后院的火。
那么问题来了。
中枢向幕僚询问了一种可能，东北出了这么大的事，关东军一定要集中力量先解决内部问题。他们还顾得上华北？还顾得上上海？
军政部陈次长听完以后脸色大变，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既然东北内乱，日军自顾不暇，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窗口，跟日本方面接触？取得某种程度的和平？
如果日军把主力调回东北，那么，中央军松口气了。第六集团军也被消耗了。一石二鸟。
陈次长急道:“断然不可。”
“大捷的消息从今天早上开始传遍全国。南京、上海、武汉、重庆，到处都在放鞭炮庆祝。这是开战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胜。全国军民的士气正处于最高点。”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前线打了胜仗，中央却跑去跟日本人谈判——”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军心会崩。民心会崩。各地方实力派——广西李、山西阎、四川刘，立刻就会重新乱起来。”
很久的沉默。
如果中央在东北大胜之后反而求和，王兆铭就能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说——你们都说我王兆铭投降卖国，你们看看，究竟是谁在卖国求和。
到时候，政府的合法性就碎了。
当然，还有一句话没说，这有些太打脸了。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当时这通讲话，轰动了全国。南京街头万人空巷，市民自发聚集在广播喇叭下收听全文转播，听到激昂处掌声雷动。各大报纸全文刊载，社论一片歌颂之声，称其为“民族存亡之际的最强音”。
就连一向跟南京面和心不和的各路地方实力派，在那一刻也真真切切地站到了中央身后。李、阎、刘、龙，一个个通电响应，表态拥护中央抗战到底。
全国上下，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而这恰恰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这是一张写给四万万国民的军令状，现在，谁敢说谈，谁就是全民公敌。
哪怕是演讲者本人。
所以陈次长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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