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决策转折
另一方面,关于日方对此事的反应,统帅部内部的判断同样经过了激烈的推演。
核心问题在于:东北方向出现的剧烈扰动,究竟会促使日军收缩战线、回兵稳定后方,还是会刺激其采取更为激进的攻势?
经过对日本国内政治结构、军部决策逻辑以及其战争经济承载能力的综合评估,统帅部情报部门得出的结论是——日军不会退,而且极有可能加速进攻。
这一判断基于三个递进的层次。
自全面冲突爆发以来,日本国内已经完成了一整套战争动员的舆论建构。报纸、广播、公开集会乃至学校教育体系,都在持续灌输“圣战”叙事,将此次军事行动塑造为国家命运所系的神圣事业。
战争狂热不仅是自上而下推动的,也已经自下而上地渗透进了社会各阶层。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下,任何主动收缩或停战的信号,都将被国内民众视为背叛。
近卫内阁作为文官政府的代表,其政治生命完全建立在“战争顺利进行”这一前提之上;一旦战事出现逆转性的挫折,或者政府表露出任何妥协意向,内阁的合法性将在一夜之间崩塌。
军部方面同样不存在退路——杉山元等高级将领是此次战争决策的核心推动者,如果他们在战局尚未明显失利的情况下主张撤兵,不仅会失去军内支持,更将面临来自皇族和政治对手的严厉问责。在日本的决策结构中,“丢面子”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心理问题,它直接关联到权力的存续。
第二层是战略沉没成本。开战一个多月以来,日军在华北方向已推进数百公里,占领了包括平津在内的大片领土;在上海方向,其投入的兵力、舰艇和航空力量已经达到了开战以来的最高峰。
数万人的伤亡、天文数字的军费开支、庞大的后勤物资消耗——这些都是已经不可收回的投入。
如果此时因为后方的骚动而停止南线的攻势,那么此前所有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最后,第三层也是最具决定性的逻辑是:东北的乱局非但不会让日军放缓南线,反而会迫使其加速南线。
陈次长认为,对于关东军来说,东北内部的问题,这是一个必须尽快扑灭的隐患,因为它直接威胁着整个满洲的交通命脉——特别是冰城至齐齐哈尔的铁路线,一旦被切断,关东军在北满的部队就将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但关东军要集中力量解决东北内部问题,就需要从其他方向获得兵力释放。
而当时日军在华北和上海已经投入了大量兵力,这些部队的调动权限分属于不同的派遣军体系,彼此之间存在复杂的协调程序。
如果能够先在南线达成一个决定性的军事成果——比如逼近南京,迫使统帅部签订城下之盟或放弃东南核心区域——那么日军就可以将整个华中派遣军的主力解脱出来,转而北上支援关东军。
从这个角度看,东北的胜利非但没有减轻淞沪战场的压力,反而可能加速日军对上海方向的增兵力度。
这样一来,上海的局面就很让人担忧了。
而且,统帅部中枢也想明白了一层。
原本,他到现在还寄希望于国际调停,体面收场。
上海不是随便选的战场。这座城市是远东最大的国际都会,英租界、法租界、美国侨民、各国银行和洋行密密麻麻挤在黄浦江两岸。
在这里开打,炮弹落在公共租界旁边,日本军舰在外滩对面的江面上轰击——全世界的记者都看着,全世界的外交官都坐不住。赌《九国公约》的签字国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日本在他们的家门口撕毁条约、践踏国际秩序。
他赌的就是这个。
不久之后,九国公约缔约国将在布鲁塞尔召开会议,专门讨论远东局势。他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浴血奋战,看到这个民族“保全国格、死中求生”的决心。
为了这个目的,经常发生前线的将领们收到过撤退的命令,又被临时取消。部队刚开始后撤转移,电话又追过来——不撤了,顶回去,再守一个星期。
多撑的代价是一个旅三天打光。是一个师填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成。英勇的士兵门,在日军舰炮和航空炸弹的覆盖下发起白天的正面逆袭——明知道是送死,明知道在日军绝对的海空火力优势下,白昼逆袭除了多添几百具尸体之外毫无军事意义。
这些,都是打给日内瓦的那些代表先生们看的。
打给布鲁塞尔会议桌前那些穿燕尾服、喝香槟的绅士们看的——你们看,中国人在流血,中国人在牺牲,中国人宁可战死也不投降。现在,你们该出手了吧?
所以,中枢最深处的逻辑:上沪这一仗,与其说是一场军事行动,不如说是一场表演。
然而真相是残酷的,那些绅士们确实看了。看完之后,表达了深切的同情,发表了措辞严厉的声明,然后继续喝他们的香槟。
九国公约会议最终的结果,是一纸空文。
而中枢决策,在“战”与“和”之间反复摇摆的犹豫,首鼠两端的错发,错失了良机,直接导致了整场会战走向崩盘。
因为,如果是为了打赢,那就应该集中优势兵力,选择有利地形,在日军增兵完成之前果断发起纵深攻击,一举将登陆之敌赶下海去。
如果是为了打给别人看,那就应该做好长期消耗的准备,构筑纵深防御体系,在吴福线和锡澄线提前修好预备阵地,随时准备梯次后撤,用空间换时间。
但中枢两样都要。他要打赢,又怕打不赢。他要国际关注,又不敢把赌注全押在外交上。他要前线死守,又没有足够的后备力量轮换……
然而,东北大捷的消息,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这套逻辑的脸上。
这才是让郑瑞元真正坐立不安的地方。
但眼下,他没有时间去消化这种不舒服。因为现在,退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上海的仗,必须继续打。而且要打出样子来。
“上海方面,最新情况怎么样?”
陈次长翻开另一份简报。“日军第三、第十一师团在宝山、罗店一线与我军反复争夺。我军第九集团军昨日发起反攻,收复了罗店以北三个据点,但随即遭到日军舰炮和航空兵的集中打击,阵地得而复失。张治中报告说,再这样消耗下去,第九集团军还能撑十天。”
十天。
十天以后呢?
“准备一下,今天下午,召开军事委员会常务会议。何应钦、白崇禧、顾祝同,还有军令部、军政部的人,全部到场。淞沪方面的兵力调配、战线纵深、后续梯队接防,都要重新部署。”
”是。“陈次长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的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淞沪方面,增兵。
原定作为总预备队投入南翔正面战场之桂系第二十一集团军(廖磊部)提前进入战场,
改驻松江、青浦一线。其所辖第七军、第四十八军共四个师,由安徽广德经宣城向松江集结,限三日内抵达指定地域。接替第九集团军右翼防线。
同时,为加强战役预备队之纵深,东北军第六十七军(吴克仁部),辖第一〇七师、第一〇八师,即日由驻地开拔,向青浦、松江之间地区集结,归右翼军张发奎指挥,担任右翼军总预备队。
川军第二十军(杨森部),辖第一三三师、第一三四师,由贵州整训地经湘西、鄂西向南京集中,再转淞沪战场,作为中央方面军之预备队。
中央军校教导总队(桂永清部),全总队三个团即日由南京移驻苏州,作为第三战区直辖之战役总预备队,专任应付紧急情况之快速投入。
湘军第十五师、第十六师、第十九师、第七十七师,由湖南衡阳、长沙地区向芜湖、宣城方向推进,待命接防。
第一军(胡宗南部),辖第一师、第七十八师,由西北驻地东调,集结于浦口、滁州一线,作为全军之战略总预备队,非有委员长亲下手令不得动用。
以上各部队之调动,统限十月十日前完成集结,向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到。各部队到达后之具体防区划分及作战任务,由战区前敌总司令部另行下达。
关于正面防线之纵深配置, 第三战区重新划定三道防线。
第一道仍为宝山至罗店至蕴藻浜一线,由第九集团军(朱绍良代总司令)、第十五集团军(陈诚兼)各部继续据守。同时明确规定:一旦日军有突破迹象,放弃死守罗店之命令,各部队按预案梯次向第二道防线转移,不得擅自溃退。
第二道预备防线设于南翔至嘉定至安亭,由湖南调来之第七十军负责构筑工事。
第三道为吴福线与乍平嘉线——吴福线自苏州至福山,扼太湖北岸;乍平嘉线自乍浦经平湖至嘉兴,扼太湖南岸及杭州湾方向。
两道工事线均为民国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由德国顾问设计修筑之永备防御体系,钢筋混凝土碉堡群沿主要交通线展开。
军令部此前一直未予启用。
今次会议决定,命第三十六师残部及新编第十一师即刻后撤至常熟一线,进入吴福线工事整补待命;命驻浙江之预备部队抽调一部,前出至乍平嘉线,负责杭州湾北岸之侧翼警戒。着第三战区即日派遣工兵部队进驻各工事线,清查工事状况,构筑连接阵地,以备前线退却部队梯次入阵。
同时,中枢下令炮兵集中使用。
将战区内所有独立炮兵团、炮兵营集中编组为炮兵群,统一由战区炮兵指挥官调度。这个方案其实早就有人提过,但各部队主官谁也不愿意把自己的炮交出去。
今天由统帅部亲自拍板——将淞沪战区内各独立炮兵团与各师属炮兵营集中编组,统一由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直辖调度。
编入单位包括第八十七师属炮兵营、第八十八师属炮兵营、第七十八师属炮兵营、炮兵第二旅第二团(博福斯75毫米山炮)、炮兵第三团(75毫米山炮)、炮兵第八团(辽造150毫米榴弹炮)、重炮兵第十团第一营(德制150毫米重榴弹炮)等部。
合计七五山炮及一〇五、一五零榴弹炮共计一百二十余门。
编成后分设三个炮群:第一炮群配置于大场以北,负责支援罗店正面;第二炮群配置于南翔,负责纵深遮断及反炮兵作战;
第三炮群配置于嘉定,作为总预备火力。各炮群之观测、通讯、运输单位同时编入,由战区前敌总司令部统一调配火力任务。
同时,最高统帅部手令军政部:淞沪战场各炮兵部队之弹药补给,自即日起列为第一优先,由京沪铁路专列运送,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扣发。
……
同日晚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以委员长郑瑞元名义,向东北第六集团军发出贺电。电文不长,措辞简练——
望贵部再接再厉,巩固既得战果,扩大光复区域。中央当尽全力予以支援配合,凡军需弹药、经费物资之所需,随时电告,当即核拨。
抗战方殷,全国军民正浴血苦战于各线。贵部东北之捷,极大鼓舞前方将士之斗志,亦令敌寇首尾难顾、腹背受敌。此诚光复河山之先声,驱逐强虏之前奏也。
特电祝贺,并致崇高之敬意。
贺电当天由中央社全文发布,各大报纸次日头版刊载。
第二天,第六集团军回电,感谢中央的坚强领导和大力支持。
同时,楚河向南京发送一道密电,内容不多,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警惕金山卫登陆”。
(两章全部大改,变成第三人称叙事,已经不能体现阴谋算计了。感兴趣的可以加书友群26532742。里边有原版。)
高彬是在冰城事变头一天出的城。
说出城也不太准确,他去的是郊外江边一个朋友的私人鱼塘,距离冰城市区不过四十多分钟的车程。
自从到民政局当副局长后,高彬就爱上了钓鱼。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把鱼竿、饵料、马扎、遮阳伞整整齐齐码在门厅里,又让老婆给他灌了一壶浓茶,煮了十个鸡蛋。兴致很高。
半年前在新京的那场乌龙,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会冒冷汗。
被当成楚河逮捕、被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没命——然后又被冈村亲自审问。他把知道的东西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冈村放了他,但附加了一个条件:闭嘴。
回冰城以后,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当你不存在。回去继续当你的民政局副局长,过你的小日子。等到楚河的事尘埃落定,你的功劳,新京那边儿自然会记着。
“到时候论功行赏,你高彬的名字在册子上排在前头。”
冈村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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