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内斗专家(二)
“我记得。”这个模样儒雅、面容阴柔的男人转过身来,“他前几天在答记者问上还说了什么来着?”
陈公博马上接口:“他说,北方某些以抗日为名号的军队,长年蛰伏不动,坐山观虎斗,空耗国帑,实为割据一方的新军阀。”
“对。”男人点点头。“某些军队。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钢笔。
“昨天说人家是军阀,坐山观虎斗。今天人家一个晚上打穿封锁线,光复冰城。这个脸,打得响不响?”
陈公博没接话,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写了。
“我要写点东西。关于表彰第六集团军之功绩,并建议中央拨付军费、协调物资,全力支援东北光复大业。”
政治幼稚的他全然不顾自己此前的立场是主和的。现在,既然能够对政敌其发动最有力的攻击,那当然不能错过。
陈公博往前凑了一步。“先生,如果只是表彰——”
“当然不只是表彰。”
他的笔没停,他带着兴奋,边写边说:“提案里还要建议,军事委员会就当前各战场的指挥协调进行全面检讨。华北方面连失平津,损兵折将。上海方面伤亡惨重,战线胶着。唯独东北方向,远离指挥的第六集团军,却取得了开战以来全国最大的一场胜利。”
他抬头看着陈公博。
“季宽,你觉得这份对比说明了什么?”
陈公博明白了。
不是说楚河那边儿有多好。
是说军委员会差。
是说整个体系有问题。
是说当前的军事领导层,不行。
该换人了。
“另外,”男人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搁笔,“通知曾仲鸣,今天下午联络各报社的几个主笔,约个茶。我有几个观点要跟他们交流交流。让他们自己写社论。方向嘛——”
他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就是民意所向,东北大捷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抗日不是中央军的专利,证明了有些人嘴上喊抗日、手里打败仗,有些人沉默不言、出手即定乾坤。证明了当前的军事指挥,需要反思。需要改良。需要更有能力的人来统筹。”
陈公博点头记下。
“还有一条。”他补了一句,“让各报的评论里都提一句——中央在昨天还公开质疑第六集团军,今天就被事实打脸。这种朝令夕改、判断失误的领导层,如何让全国军民信服?”
说完这些,他靠回椅背,神色平静。
政治这玩意儿。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合适的事实摆出来。
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妙。”陈公博轻声道,“这份提案,谁也没法反对。”
“反对不了。”男人铭把写好的第一页抽出来,摊在桌上晾着,“他若是压下提案,就是嫉贤妒能,就是排挤抗日将士。他若是通过提案,就等于亲手在决议上盖章承认自己的失利。”
他抬起笔,指了指虚空。
“政治上最舒服的位置,就是让对手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陈公博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不过,先生,提案里要请中央拨款拨物资……这一条,恐怕正合了常先生的意。”
“怎么讲?”
“中央若真拨了钱粮弹药,那第六集团军便算是吃了中央的饷。吃了饷,就得受节制。到时候军政部派个后勤督导,军令部派个联络参谋,慢慢就往里渗了。”
男人笑了。他把钢笔搁在笔架上,两手交叠在桌面。
“季宽,你想得不错,但你想浅了半层。”
“请先生指教。”
“我要的正是他去拨。”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东北那位楚司令,从北平到大雪山,什么时候要过中央一颗子弹?他自己有飞机,自己有炮,一年围困都没饿死,你以为他会等着南京的粮车?”
陈公博愣了一下。
“所以这钱,拨过去也未必收得住人心;不拨,罪名却全落在军政部头上。”男人抬起眼,“你去查一查,昨天训练团那番话的稿子是谁拟的,是谁定的调。这种话不会是委员长自己临场想出来的,一定有人递了签呈。找到那个人。”
“找到以后呢?”
“不动他。”汪兆铭摆了摆手,“记着就行。将来若有一天要在会上问一句‘中央凭什么在大捷前夜断言人家是新军阀’,总得有个人来答话。这叫留个口子。”
陈公博背上微微一凉。他跟了先生这么多年,还是常常在这种地方吃不消——那张清癯的脸上永远是斯文的、疲倦的、近乎哀矜的表情,可算的每一步都是刀口向里。
“还有第二层。”男人又拿起笔,往下写,“提案我要联署。你去跟几位老先生打招呼——中央委员里头,凡是当年在广州跟随过总理、这几年被挤到闲差上的,都可以谈一谈。不必谈政治,就谈这件事本身:东北光复,是不是该表彰?该表彰的事,联个名,谁也不吃亏。”
陈公博立刻懂了。这份名单一旦拉长,提案就不再是汪兆铭一个人的提案,而是“党内公论”。
“再有,”男人的笔停在纸上,“提案的抄件,给几位地方上的先生也送一份去。广西的德邻先生,山西的百川先生,四川的甫澄先生。不必写公文,写私函,语气客气一点。就说兆铭在中央提了这么一件事,为抗战将士争一点公道,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不知道能不能成”这几个字,他说得极轻。
陈公博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潜台词是:我替前线打了胜仗的人说话,可中央未必肯听。这话传到李宗仁、阎锡山、刘湘的桌上,他们各自会想什么,不必兆铭去讲。
“先生,这……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男人摇了摇头,“季宽,你要明白一件事。今天全国人放的这几车鞭炮,不是放给我们,也不是放给中央。是放给东北那个姓楚的。这份人望,从今天起就是一件武器。这件武器现在没人握着——谁先伸手去扶一把,将来它就朝哪边响。”
“记着,我们自己的报纸不要写。”汪兆铭强调,“《中央日报》系统的碰不动,那也不必碰。找上海的商业报,找武汉的地方报,找那几个平日里最爱骂人的。让他们骂。骂得越野越好。我们一个字都不出。”
“若有人问起——”
“若有人问起,就说汪某人正在写提案支援东北抗战,无暇他顾。”汪兆铭淡淡道,“社论是言论自由,报馆的事,我管得着吗?”
陈公博记完,又想起一节。“汪先生,有一处我还是不放心。您从欧洲回来之后,一向主张对日和谈,这是政府里外都清楚的。今天忽然如此高调赞第六集团军之武功、催中央增拨军费……万一有人拿这个说事,说汪先生前后不一——”
男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不耐,很快又收了回去。
“季宽,”他说,“主和,是因为国力不足,打不赢。这是判断。今天有人打赢了,判断自然要改。”
政治的东西,从来都是可以根据时局而调整的,关键是,能不能攻击自己的政治对手。
男人已经把三页稿子叠齐了,用镇纸压住。他靠回椅背,神色平静,像刚刚做完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政治这玩意儿。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合适的事实摆出来。
事实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还有一条。”他忽然又想起来,“让各报的评论里都提一句——中央在昨天还公开质疑第六集团军,今天就被事实打脸。这种朝令夕改、判断失误的领导层,如何让全国军民信服?”
窗外的鞭炮又炸了一串,由远及近,一直响到院墙外头才歇。
男人听着,嘴角很淡地牵了一下。
“今天这炮,响得真是好。”
……
与男人的亢奋不同,另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就非常之难看。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得到消息,在昨天夜里两点钟,他接到了一通电话,听完以后,整个人在床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一直坐到天亮。
现在是上午十点。
陈诚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参谋本部连夜拟定的分析报告。
男人想到了昨天,在训练团上说某些以抗日为名号的军队,坐山观虎斗。
当时,台下一片掌声。他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楚河钉在耻辱柱上,让全国人民知道,那支躲在大雪山里两年不动弹的部队,不过是一群假借抗日之名的新军阀。
结果才过了二十四小时。
这个世界上最讽刺的事情,大概就是打完别人的脸之后,被人用更大的巴掌扇回来。
这个念头每每从心底涌起,他就感到脸上一阵阵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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