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城西乱葬岗碰头
“我有一禅——不问佛陀悲不悲,不问罗刹烧不烧,不问菩萨庄不庄严,不问夜叉怕不怕。我有一禅——不看金刚怒不怒目,不看修罗低不低眉,不看比丘痴不痴嗔,不看沙弥诳不诳语。
我有一禅——不修三世因果,不修六根清净,不修菩提正觉,不修来去轮回。
敢问道济法师:贫僧该参哪一念?”
“古时曾有三千六百游方僧人,指着释迦牟尼破口大骂:骂他思凡,骂他还俗。”
蓄发和尚垂眼,瞥见碗沿边黏着一粒白米。“米即是饭,饭即是米;贫僧即小僧,小僧自称贫僧。”
他拈起那粒米,送入口中。
老和尚起身,合十低诵:“阿弥陀佛。”
“贫僧传法数十载,不敢言已洗净罪业,亦不奢望业障尽消,唯愿以圆满之身证佛真谛。倘若临终能凝一颗舍利,贫僧愿以此舍利,换我佛门再兴五百年。”
“谢自在禅师,成全。”
“一花藏大千,一草纳须弥,一叶映真佛,一枝绽欢喜,一生筑净土,一瞬结尘机。”
老和尚拄杖西行,杖尖叩击青石板,声如裂玉,清越悠长。
自在僧关自在舒展筋骨,长长打了个哈欠,肩头微耸,脊背弓如满月。
“那……且容小僧松松腿脚。”
西亳城究竟多大?城里那些商贾、农人、匠户、读书人,没人细算过,也懒得费这心思——在他们眼里,这便是天下第一雄城,前无古人,后难有来者;跟外乡人聊起,语气里总裹着三分得意、七分笃定。
可这底气并非空穴来风:三重城垣环抱如臂,六道坡地顺势而用,街巷对称如尺量,通衢阔达可并驰八马,坊墙齐整似刀裁,格局严正若棋布,水渠如网纵横其间,垂柳浓荫覆满街巷,郊野环列祭坛九座,全城形制上应星躔、下合天象——两市一百单八坊,端的是气象森然,气派巍然。
本地人嘴上不提“大不大”,心里却早把这份体面刻进了骨头缝里。
听说有外邦使臣闲来踱步,整整逛了三十日,临归国时连东市西市都分不清,更别说坊名路向;
随身画的舆图,歪斜错乱,连自己都认不出哪是朱雀门、哪是承天坊。
这事儿常被朝中清流士子拿去佐酒取乐:二十年前武建帝年间那场京都保卫战,如今再提起,倒成了笑谈——说得好听点,是“天险自成”;
说得直白些,便是“蛮子进城,不需刀兵,光绕圈就能绕得跪地求饶”。
京城中轴,朱雀大道纵贯南北,劈开东西两市:东市属万世县,西市归太安县,各设县长一名,秩从九品。
官阶虽低,却是实打实的“京畿亲吏”,手握坊市稽查、市舶抽分、宵禁巡检诸权,比外地五品官还硬气三分。
眼下正值上元灯节,万世县县长宅前人潮涌动,喧声鼎沸,连隔街那座东市最奢靡的平康坊——勾栏林立、脂粉成云的销金窟——都黯然失色。
一年里也就上元、中元这两日能见这般盛况。县长自然要摆足架子,在那座外表朴素、内里精雕的院落里反复叮嘱门房:“来者须甄别,不可鱼龙混杂——阿猫阿狗放进来,岂不污了我家门楣?”
门房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这几日最是焦头烂额:迎来送往,嗓子冒烟,寒天里竟能跑出一身黏汗。
刚踮脚往门口挪,听说这一位是常乐坊头号勾栏“探春楼”的东家,后台硬得吓人——朝中正二品大员亲点的干系!
若能攀上话,往后进楼听曲儿,怕是连茶钱都能免了。
他急步抢到门前,手刚搭上门栓,“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漆皮剥落、木纹发白的旧门,竟被人由外撞开,结结实实砸在他额角上!
门房一个趔趄,屁股墩儿狠狠坐进泥坑,活像朱雀门前被削了品级的三品官,当场跌坐在地。门外一群提礼携仆的访客,掩口憋笑,肩膀直抖,场面滑稽得紧。
他本就火气上头,跳起来张嘴就要开骂,抬眼一瞧,话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半句没敢往外蹦。
“哟——叶侯爷!今儿吹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腰杆儿立刻弯成虾米,也顾不上屁股沾的泥,小跑着扑过去关门,动作比兔子还快。
这位爷可惹不起——比起日后少掏几个听曲儿的钱,若叫他盯上,怕是整个万世县都没他立足之地。
别说自己只是个九品官家的门房,就是当朝一品大员的贴身亲卫,招惹了叶侯,明面上不敢动粗,暗地里绊一脚、泼一盆脏水,谁替你喊冤?
那汉子一身圆领锦袍,腰间悬着一长一短两柄奇兵:刃不似刀,锋不类剑,寒光隐在鞘中,却压得人喉头发紧。
他侧脸扫了一眼旁边堆笑的门房,鼻翼旁那道旧疤随唇角微扯轻轻一跳,声音低沉带砂:“怎么,老子进门,还得先递名刺?”
“不敢不敢!老爷昨儿还念叨呢,说入夜掌灯就差人去请叶侯赴宴——没想到叶侯心热,倒先一步踏进门来,小的感激不尽,真真是感激不尽!”话虽编得飞快,却字字熨帖,既捧了主家,又哄住了贵客——可见这门房,是真伶俐。
汉子鼻腔里哼出一声,再不言语,迈开大步直入厅堂。门房没得吩咐,只敢垂手立在门槛外,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传唤。
万世县县长这身肥肉几乎把正厅那把紫檀太师椅撑得吱呀作响,油光满面的脸颊层层叠叠,眼缝细得只剩两条亮线,正捏着几颗青紫透亮的葡萄往嘴里送——这玩意儿搁在正月里,寻常人连闻都难闻上一鼻子。
果皮随手一吐,满地狼藉。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一掀,手里的葡萄“啪”地甩在案上,屁股刚离座半寸,椅子腿便“咚”一声砸回青砖地,震得茶盏都跳了跳。
他转身就往后堂钻,边挪边嚷:“叶轻!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喘口气?
我又没卷款跑路,等初五过了,老子宰完这拨肥羊,连本带利一块儿塞你怀里!正月还没出头你就催命似的,赶着投胎还嫌阎王殿门槛太高?”
那精壮汉子对胖子嘴里的牢骚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下首交椅前,一屁股坐定,只撂下四个字:“梨哥儿来了。”
刚跨出后门的胖县长猛地刹住,扭头就往回奔——那团圆滚滚的身子竟灵巧得不像话,几步冲到叶轻跟前,腆着鼓胀肚皮差点贴上对方鼻尖,声音发颤:“梨哥儿……真活过来了?”
叶轻斜睨着他,目光扫过这张被酒肉养得浮肿却依稀有旧日轮廓的脸。当年同守玉门关、共饮风沙的兄弟,如今竟胖得快认不出眉眼。
他伸手一推,掌心抵住那层软塌塌的赘肉,语气硬得像块生铁:“梨哥儿要你天黑前把人凑齐,天亮时,城西乱葬岗碰头。”
胖子双手托着肚子,嘟囔着:“西亳城里还有谁比你们泼赖吏找人更利索?偏揪着我干啥?”
“那笔账,一笔勾销。”
“成!”胖子应得干脆,抬脚就要走,忽又拧过身,肥脖子梗得发红:“西边太安县我真伸不了手——曹天姣那狗东西跟我八字相克,我手下人刚踩过界,棍子就招呼上了!”
“你管好万世。”那个没爵位却被底下人唤作“侯”的汉子头也不回,起身便走,袍角掠过门槛,像刀锋划开一阵风。
大周朝廷为压住西亳这处人流如织、龙蛇混杂的京畿重镇,特令京兆府从罪籍中挑人:专挑那些有劣迹、行事糙、被贬为奴的市井混混、街头痞子、偷鸡摸狗的浪荡货,编入侦缉捕盗的差役,美其名曰“泼赖吏”,以功抵过、戴罪立身。
其头目称“泼赖侯”,辖下各县设“泼赖公”一人,总揽一县治安。
可百姓背地里哪肯买账?
只啐一口,叫他们“泼赖脊凉”——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贱骨头改不了懒筋。
虽说如今官府盯得紧,这群人收敛不少,可若放任不管,怕是早被状纸堆埋进皇城根下了。
万世县泼赖公种蒹葭,当年刚披甲入伍时,连伍长都拿他名字打趣,说“蒹葭苍苍”听着像姑娘家绣帕上的词儿。
同批新兵也笑他名字软,人却闷葫芦似的,话少得能数清一天嚼了几口饭。
可一到边境巡哨,遇上敌军斥候或前锋突袭,别人还在拔刀,他已贴上去挥刃——未必一刀断喉,但刀刀见骨,刀刀剜肠,杀完还要横竖几刀劈开肚腹,将肠子剁成碎段。
那股狠劲儿,连老兵都背脊发麻。
别的不说,军中配发的长短刀,江湖叫“子母刃”,庙堂称“靠山制式”,是那位先夺武林魁首、后入朝拜相的靠山王亲手改的。
虽不敢夸削铁如泥,可吹毛断发绝非虚言。
就这么一把刀,种蒹葭五年换了三回——刀刃卷了、崩了、裂了,全是他砍人砍出来的。
他原在南疆戍边,退伍时,同营袍泽攒够银子的,早回乡娶妻耕田;做点小买卖的,也落得安稳自在。留在西亳的,不过寥寥几个。
其余几个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早早脱下战袍,当起了老实街坊。
唯独种蒹葭——名字听着柔弱,出手却比铁砧还沉,无房无业、无亲无故的光棍一条,偏偏向朝廷讨了个太安县泼赖公的流外缺,一干就是十年。
也亏他做事不越线、讲义气、不欺弱,西市五十四坊,黑道白道都卖他三分脸。
就连五年前平安帝登基、西亳官场大洗牌,也没动他一根毫毛——是官太小,还是泼赖公压根不入天子眼,谁都说不清。
总之,在西亳这口权势翻涌的大锅里,他稳坐十年不翻船,凭的可不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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