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探险
沈清晾完衣服，转身朝客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沈灿清脆的童音。
“黑叔叔你看，我这样倒水对不对？”
紧接着，是黑瞎子那标志性的、懒洋洋的拖腔。
“嗯——手腕再压低一点，水注要细，别一下子冲到底，茶叶会被冲散的。”
沈清走到他们身后，没出声，静静看着。
沈灿正站在茶几旁，脚底下垫着张小板凳，手里捏着那把紫砂壶的壶柄，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只茶杯里注水。
他绷着小脸，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水柱细而稳，不急不缓地落入杯中，在杯底旋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黑瞎子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姿态闲散得很。
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灿的动作。
沈灿把壶放下，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仰起脸看向黑瞎子，满眼期待。
“黑叔，这次可以了吗？”
黑瞎子低头瞥了一眼那杯茶，又抬眼看了看沈灿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亮的小脸，点了点头。
“行了，你姐姐来了，端一杯给她尝尝。”
沈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咧开嘴笑得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姐姐！你回来啦！你尝尝这个！我泡的！”
他把杯子举到沈清面前，两只手紧紧捧着杯底，小心翼翼地仰着脸，生怕茶水洒出来。
杯中的茶汤还冒着热气，颜色有些浅，看得出来已经经过多次冲泡了。
沈清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微的苦涩中带着一缕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不错，”她放下杯子，夸赞道，“比我第一次泡的好喝。”
沈灿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装了星星，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后他又转身，哒哒哒地跑回茶几旁，端起那壶茶，给王月半、黑瞎子、张起灵、沈耀各倒了一杯。
“胖哥！喝茶！”
“黑叔！喝茶！”
“哥哥！喝茶！”
他端着杯子一个个递过去，动作麻利得像个小跑堂，把茶杯稳稳地送到每个人面前。
轮到沈耀的时候，他还特意把杯子往弟弟手里塞了塞，低声说了一句。
“小宝你尝尝，这次我少泡了一会儿，不苦了。”
王月半正靠在沙发上磕瓜子，脚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还有大半袋，茶几上的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座山。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有那味儿了！黑爷你教得挺好啊。”
黑瞎子端起自己那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没有评价，但点了一下头。
张起灵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汤，然后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沈灿听到“不错”两个字，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又拉了一把沈耀，非要让他也去泡一壶试试。
沈耀被他拽到茶几旁边，站在小板凳前面，先是低头看了看那把紫砂壶，又抬头看了看黑瞎子。
黑瞎子朝他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动手。
沈耀这才伸手，学着沈灿刚才的样子握住壶柄，把热水注进去，再倒出来润了一遍壶，然后拨茶、注水、出汤。
他做得比沈灿还慢，几乎每一个步骤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全程没有洒出来一滴水。
出汤的时候，他端起来看了看汤色，又把杯子递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才给沈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清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见他们和黑瞎子、张起灵相处得融洽，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她走到王月半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也抓了一把瓜子磕起来。
电视里正在放一部关于敦煌莫高窟的纪录片，画面正掠过鸣沙山的沙脊线，在夕阳下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然后缓缓推进到九层楼的檐角，风铎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清看着那些画面，忽然想起王月半之前提过的事，偏头看向他。
“胖哥，你们这次是怎么想到要去敦煌的？那地方可不好找。”
“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老李认识一个敦煌那边的本地人，姓冯，五十来岁，以前是搞地质勘探的，退休之后就在那边帮人带路、收点土货？”
沈清想了想，点了点头：“你提过一次。”
“就是他。”王月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冯师傅说他在戈壁滩上跑了几十年，哪片沙丘底下有东西、哪片地是空的、哪片地下有塌陷，他心里都有本账。有一回他带一个摄影队去拍雅丹地貌，中途有个人走远了，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方，半个脚掌陷了下去。冯师傅当时就觉得不对——那片地不应该有这种塌陷，底下有空洞。他拿探杆试了试，下面全是空的，至少一米多深。”
“他当时没声张，等摄影队走了之后才跟老李打了电话。老李一听，第二天就飞过去了。后来他们又探了两趟，才把位置确定了。”
王月半还要继续往下说，余光却瞥见沈灿和沈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一起。
两张小板凳并排摆着，一人坐一个，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一副“我们在认真听你讲故事”的模样。
王月半的嘴张了一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他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迅速换了一套说辞。
“咳，就是——去戈壁滩探险嘛。那边荒漠特别大，人迹罕至，但风景极好。胖爷我跟着当地一个老向导，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里走了三天，然后发现了一个古代遗址。”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上了那种给孩子讲故事时特有的、添油加醋的色彩。
“那个遗址啊，可厉害了！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古代贵族住过的地方，里面还有壁画呢，画着马车啊、打猎啊、喝酒啊，虽然颜色都掉了，但还能看出来画得特别细致。”
沈灿听得眼睛都不眨，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胖哥你进去看了吗？”
“那当然！胖爷我可是专业的探险队员。”王月半挺了挺胸，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可大了，有好几个房间，正中间还有一张石头床。胖爷我从里面找到了几件宝贝，其中有一块圆圆的玉璧，上面刻着云纹，漂亮极了。还有一个小玉人，跪坐着的，背上还刻着翅膀呢。古代人相信有翅膀就能飞到天上去。”
沈灿双手撑着膝盖，仰着头听得入神：“那有没有坏人？有没有机关？有没有大蛇？”
“没有没有，那地方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挺安全的。”
“就是出来的时候运气不太好，遇到了一点小塌方。戈壁滩那种地方，风沙大，土层本来就不稳。胖爷我们走到出口的时候，头顶上的土松了一小块，掉下来几块石头。还好胖爷身手敏捷，嗖一下就跑出来了。”
王月半越说越来劲，双手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塌方的现场。
“惊险到什么程度呢？那石头就砸在我脚后跟不到一尺的地方，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跟有人拿大锤砸了一口空缸似的。溅起来的碎石噼里啪啦打在我小腿肚子上，跟被人拿弹弓崩了一下似的，生疼。
胖爷我连头都没回，闷着头往前冲，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一样，直到跑出那片塌方区域才停下来喘气。回头一看，刚才站的那块地已经被碎石和沙土盖了厚厚一层，连原来的洞口都找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就差那么一点儿，胖爷我今天就不能坐在这儿喝茶了。”
沈灿被他说得大气不敢出，整个人僵在小板凳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胖哥你太厉害了……”
沈耀没有像沈灿那样表现出明显的惊叹，但他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了。
王月半看着两个孩子的表情，又抓起一颗瓜子剥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
“所以啊，探险这回事，靠的是胆大心细。胖爷我别的不说，胆量那是一流的。”
电视里的纪录片画面切到了一片干涸的河床，解说员正在讲雅丹地貌的形成过程，声音低缓而平稳。
沈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胖哥，你不是开古董店的么，为什么还要去探险啊？”
王月半正要往嘴里送一颗瓜子，听到这个问题，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把瓜子放回茶几上，搓了搓手，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
“这个嘛——开店是营生，探险是爱好。就像有人喜欢钓鱼，有人喜欢爬山，胖爷我就喜欢到处走走看看，找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沈清，又指了指黑瞎子和张起灵。
“而且你不知道吧，你们姐姐也喜欢出去探险。你黑叔，还有这个哥哥——”他朝张起灵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们以前是一个探险队的，一起走过不少地方。”
沈耀的目光顺着王月半的手指移动，依次看过沈清、黑瞎子，最后落在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依然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也没有否认王月半的话。
沈耀收回目光，又问了一句：“那胖哥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那可不！”王月半一拍大腿，“云南、四川、陕西、甘肃、新疆——国内能去的地方，胖爷我差不多跑了个遍。”
“还有你姐姐这次去西安，就是去探险的。要不然你以为她为啥大半个月不回家？”
沈耀听完，问沈清，“姐姐，探险好玩吗？”
沈清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想了想才回答。
“有时候好玩，有时候不好玩。好玩的时候能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山啊、河啊、戈壁滩上的落日。不好玩的时候就是又累又饿，还找不到地方睡觉。但总体还是值得的。”
沈灿在旁边听完了全程，忽然挺起胸膛，认真地说了一句：“那我长大了也要去探险！我要去比胖哥还远的地方！”
王月半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有志气！到时候胖爷给你赞助装备！登山绳、强光手电、指南针，全给你安排上！”
沈灿意犹未尽地追问了好几个问题——遗址里有没有灯？胖哥你在里面睡觉了吗？
那个玉人真的能发吗？——王月半一一答了，答得漫无边际、天花乱坠。
王月半终于应付完两个孩子的连环追问，累得靠在沙发背上灌了一大口茶。
然后他转头看向黑瞎子：“对了黑爷，这附近有没有人卖房子的？我也想买个四合院，跟你和妹子做邻居。”
黑瞎子闻言偏过头来，“你要买四合院？”
“嗯，清静点，不用太大，跟这个差不多就行。”王月半说着，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受够楼上那几个蹦迪的小年轻了，天天半夜不睡觉，在上面又蹦又跳的，跟地震似的。我要是有个独门独院的院子，谁也别想吵着胖爷清静。”
“那你倒是找对人了，我认识个中介，专门做潘家园附近的老院子生意。回头我给你他的电话，你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不敢乱报价。”
“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一片的老院子，价格都不低，而且这一年还涨价了不少。”
王月半一挥手，豪气干云：“钱的事你不用担心，胖爷这次赚了不少，手头宽裕得很。”
他说完他害怕那两个孩子问他怎么赚钱的，赶紧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凑到嘴边假装喝茶，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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