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未来，未来在哪
她向前一步，再次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带着刚刚嚼过薄荷口香糖的清凉气息，却又蕴含着一种滚烫的意图：“刚才那个不算，太仓促了，还有烟味……现在，我再亲你一次。”
说完，根本不给裴素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她再次踮起脚尖，双手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脖颈，将他微微向下拉，然后，准确地，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样狂风骤雨般的突袭。
这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吻。
开始时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丝试探的温柔，但很快，那种属于张婉的，压抑已久的，带着科研人员执着和戈壁滩野性的热情便汹涌而出。
她的吻技谈不上多么娴熟，却充满了真诚和一种不顾一切的投入，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分离，思念，以及此刻重逢于这命运之地的复杂心绪，都通过这个吻，尽数传递给他。
裴素起初身体还是僵硬的，大脑依旧处于宕机状态。
但唇齿间那真实的，柔软的触感。
那带着薄荷清甜却又无比炽热的气息。
还有怀中女孩微微颤抖却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臂，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内心。
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走廊里无比安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戈壁夜风永不停歇的呜咽。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这对久别重逢的朋友身上。
他们的身影，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
那个漫长而真实的吻，像是一道席卷戈壁的龙卷风，裴素感觉自己的理智，思考能力，甚至连同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短暂的消失不见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脚有些发软，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等他稍微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地被张婉拉着，走出了那条发生过意外的走廊，来到了综合实验楼的出口附近。
清冷的夜风一吹，他才猛地一个激灵，想起了现实问题。
“等等……”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会议室外早已空空荡荡，别说熟人了，连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远处停车场上，也只有寥寥几辆显然是夜间值班人员的车辆。
“我怎么回去？楚司令他们好像都走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遗弃在这里了。
生活区离实验室区域几十公里远，这大晚上的，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夜风凛冽，难道要靠两条腿走回去？
这显然不现实。
张婉看着他这副后知后觉，带着点傻气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肩膀因为笑意微微耸动。
“现在才想起来啊？裴大天才，你的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她调侃道，语气轻松：“也好，既然都没车了，你就别想着回去了。”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实验楼内部：“我办公室就在楼上，里面还有一张备用的折叠行军床，虽然硬了点，但凑合睡一晚上没问题。正好。”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本来也打算今晚通宵，把手头这个推进模块的参数再复核一遍。
你留下来，陪我加个班？
顺便……”
她歪头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跟我讲讲，你对这个广寒宫项目，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十区域，你打算从哪个方向入手？
我真的挺好奇的。”
这个提议，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收留了。
裴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好奇。
本来有些慌乱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
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和可能心思各异的队友？
还是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探讨那个关乎人类命运的项目？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好。”裴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犹豫。
张婉的办公室在五楼，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有点冷硬。
两面墙壁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和用不同颜色标签分类的文件夹。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还闪烁着复杂的曲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角落里的确放着一张灰色的折叠行军床，上面整齐地叠着一床军绿色的薄被。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属于顶尖科研人员的严谨和高效气息，唯一显得有点私人的，是窗台上放着的一小盆顽强的仙人掌。
“随便坐，地方小，别介意。”
张婉随手将皮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针织衫，更显得她身形利落。
她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裴素接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
她自己则径直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熟练地移动鼠标，调出几个新的界面，眉头微微蹙起，很快就沉浸到了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之中。
台灯冷白色的光线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美感。
裴素捧着那杯温热的水，没有打扰她。
他靠在简易的布艺沙发上，目光扫过这个充满张婉风格的空间，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这个项目的沉重和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感到窒息，此刻，却在这个安静的小办公室里，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带着暖意的平静。
但平静只是暂时的。
当他的思绪重新回到广寒宫项目本身时。
那股熟悉的压力便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陷入了沉思。
二级核威慑计划……
广寒宫……
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点古典神话的浪漫色彩。
但其背后隐藏的，却是一个庞大到世界前后一百年可能都不会再出现的巨大项目了。
老美和毛子们冷战那会，估计也曾经说过，这将会是前后一百年内，最伟大的科技竞争。
中间发生的许多项目，都被载入历史。
然而。
当时的人们可能也不会想到，不到百年，便有一个规模上远远超出美苏冷战期间所有科技项目的一个巨大项目诞生。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实现它？
又或者，有没有可能在实现它的同时，找到一条能够化解互相威慑的道路？
他发现，这个计划几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到处都是令人绝望的难题。
就像一座由无数个致命环节环环相扣而成的，高耸入云的险峰。
既看不到顶峰，也看不清上山的路。
第一个问题。
也是最基础的。
制造。
他们需要造出一枚什么样的超级氢弹？
首先，它的威力必须足够大，大到被送到月球上后，其释放的能量足以在月球——那个没有大气层，引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地质结构迥异的环境里引发一场持续的，大规模的，能够被地球观测到的核聚变链式反应。
这需要的当量，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人类历史上测试过的任何核武器。
但与此同时，它的重量又必须足够轻！
轻到可以被现有的，或者近期内有望突破的运载火箭，克服地球引力，跨越三十八万公里的漫长距离，精准地投送到月球表面一个特定的，被称为引力平衡点的区域。
大威力，和轻质量，这本身就是一对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体。
现有的核武器设计，为了追求威力，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体积和重量。
如何在不牺牲威力的前提下，将重量降低几个数量级？
这需要全新的构型，全新的材料，甚至可能……需要颠覆现有的部分物理认知。
裴素有一些模糊的方向，比如利用某种极端条件下的物质态，或者寻找更高效的能量释放方式，但都停留在理论层面，距离工程实现，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二个问题：运输。
就算他们侥幸造出了这么一枚奇迹炸弹，怎么把它送上去？
现有的火箭技术，无论是载荷能力还是可靠性，都远远达不到要求。
需要全新的重型，甚至是超重型运载火箭。
这涉及到推进剂，发动机，材料，控制等无数个子系统的跨越式发展。
航天局和钱学森实验室那边负责这个板块，压力可想而知。
而且，这不仅仅是把东西送到月球那么简单。
需要极高的精度，确保这枚危险的玩意儿能够落在预设的，不会过早引发不可控后果的位置。
星际导航、精准着陆、远程控制……每一个都是巨大的挑战。
第三个问题：引爆。
炸弹送到了月球上，怎么让它响？
月球没有大气层，传统的依靠大气冲击波传递能量的方式效果大打折扣。
在真空、低重力、温度极端变化的环境下，如何确保引爆装置绝对可靠？
如何让聚变反应成功地发生。
而不是哑火或者瞬间消散？
这需要对月球环境下的核爆物理有极其深刻的，甚至可能是前所未有的理解。
制造、运输、引爆。
三个环节，三个如同天堑般的难题。
任何一个环节卡住，整个广寒宫计划就是镜花水月。
然而，就算他们这群人呕心沥血，真的奇迹般地解决了所有技术难题，成功地在月球上悬起了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未来就真的会变得更好吗？
裴素的思绪飘得更远，心情也更加沉重。
他想到了秦老的话，想到了这个计划之所以启动的深层原因——
潜在的对手，很可能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
以那个国家的技术底蕴和疯狂劲儿，实现“二级核威慑”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会怎样？
当两个，甚至多个大国，都掌握了这种随时可以拉着全人类一起玩完的终极手段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谓的平衡真的能带来和平吗？
还是一种更加脆弱，更加绝望的，走在钢丝上的和平？
任何一个微小的误判，一次技术故障，甚至是一个疯子的冲动，都可能瞬间点燃终局的导火索。
那时候，所谓的五常格局还会存在吗？
会不会演变成一种更简单的，更残酷的两常或者几常对峙？
弱小国家的命运又将如何？
这简直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掌握它，是为了不被别人用它威胁。
但一旦大家都掌握了，威胁本身却以另一种形式被永恒地固化了下来。
想要打破这个循环？
除非……
裴素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除非有能力，在对方的超级氢弹升空之后，抵达月球之前，就将其拦截，摧毁。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苦笑着否定了。
拦截一枚洲际弹道导弹，在地球大气层内或者边缘，已经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了，成功率且不说，技术门槛高得吓人。
而要拦截一枚飞行在三十八万公里地月转移轨道上，目标明确，速度极快的星际核武器？
这其中的难度，比造出这枚炸弹本身，恐怕还要高出几个数量级！
探测、跟踪、拦截器的速度、精度、自主决策能力……
所需要的技术，完全超出了人类目前的想象范畴。甚至可能触及到物理规律的边界。
“唉……”
裴素忍不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CPU都快烧掉了，却依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能够打破这个困境的办法。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呼唤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知识的系统。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
关于二级核威慑以及其衍生出的终极困境。
就连系统，也无法提供现成的，完美的答案。
这条路，注定要靠他自己，靠他们这群人。
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了。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沉浸在数据世界里的张婉。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她时而快速敲击键盘，时而凝神思考，偶尔会用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公式。
她的侧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那么坚定，又那么孤独。
裴素握紧了手中已经微凉的水杯。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在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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