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困境
这大概是人类接受末日的第十五年左右吧，我正在1号地下公馆，等待着今天的采访者。
根据资料来看，她是一位优雅而且独特的女性，在十五年前，她仅仅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她成功的适应了末日的气候，成为了一位炙手可热的地下明星。
“今天很冷。”
地下公馆的保洁微笑着说。
“寒冷纪要来了。”我只是说着。
“是啊，所以你们要多收集一些素材了。”保洁说。
我点头。
最初，只是一颗看似要坠落到月球上，最不起眼的小行星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当大家发现这颗直径为1公里的小行星并不会撞击地球时，谁都放松了下来。
毕竟，月球嘛，就像是一个任劳任怨的母亲，跟在地球旁边，接受所有的压力。
但是啊，孩子也有远航的那一日，母亲也有衰老的那一日。
代号为：GB14291的直径一公里小行星撞击到月球的三十多天之后，人们科学家们才突然透过月球上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发现——月球正在偏离地球的航道。
当时，那几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
只不过是一颗小行星而已，按理说，这将会是月球承受过无数行星撞击中同样不值得被记录下的一件小事而已。
但月球真的远离了地球。
地球依旧在太阳系。
月亮依旧在太阳系。
只是，像牛郎与织女，它们彼此之间拉远了距离，然后在十五年的时间里，从每个月十五日的圆润的白色玉盘，变成了一颗小到不能再小的亮点。
它和那些更遥远的星辰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在人的眼睛里，它们是相似的大小。
在天气骤变的今天，一年大概有三十个月，而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大概七年时间处于极度寒冷的期间。
这个期间，叫做寒冷纪。
在寒冷年里，人类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窝在地球的地下像动物一样冬眠。
因为即便是人类花费巨大打造的地下工程，在寒冷纪时，也足足有着零下四十二度的平均温度。
在无差别的极冷地球下，绝大多数末日之前的娱乐设施都已经消失不见。
怀念手机，怀念电脑，怀念那些电子产品。
我一直怀念。
这也是我为什么很佩服今天这位采访者的原因。
在末日到来的几年里，陆续有一大批人选择了自杀，就连我，也因为无法适应这种时代的改变，而偶尔有过轻生的想法。
而这个女人不同，她诞生在末日之前，却完美的适应了这种环境，并做出了不小的成就。
通常，只有末日之后诞生的孩子，才能够适应这样的环境。
“你好。”
突然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来人是吴曦，我今天的采访人，年龄二十岁，时下现象级的明星，地下一号线、地下二号线、地下三号线的广告牌曾被她霸榜过三个月的时间。
她的脸色很平静，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带着眼镜，有文雅的气质。
通过地面火暖系统的烘烧，室内的温度大概在二十三度左右，这使得毛衣这种极好看的衣服能单独的被穿在身上。
“不如让我们开始今天的主题吧？”
我也不想要废话，寒冷纪的即将到来令我意志寡欢。
所以我也直言：“根据我从FC得到的资料，您是第七位签订了冰冻条约的人，你是出于什么想法，选择签订这份条约呢？”
吴曦沉吟了几秒，没有说话。
FC，Forever cold，意思是永远冰冷。
这是一家致力于研发寿命延长技术的地下公司，根据我的了解，他们在经历了“人体大脑分离”、“数字生命”、“机械克隆”等实验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人体冰冷”技术。
这家公司对于本身的技术保密工作做的并不好，或者说，末日的人们对于所谓的信息差并不在意，他们不太在乎这种信息差能否赚到什么钱，时常处于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而在末日之前，几乎每个人都会把自己宝贵的东西留下来，从不传授给别人。
我了解到，无论是人体大脑分离手术，还是数字生命，亦或者是机械克隆，都因为寒冷纪的低温，而导致无法持续。
任何的机械，电子元件都需要维护，但在寒冷纪时，没人能够维护他们。
人体大脑分离手术则需要配备脑机接口，而脑机接口所需要的技术、机械、电子元件，同样因为寒冷纪的原因所受到了束缚。
最终只有“FC（Forever cold）永远冰冷计划”通过了实验。
我也受到了邀请，并获得了参加这场实验的人员名单，并决定一个一个的采访他们。
吴曦，就是第一位。
“作为时下炙手可热的明星，寒冷纪的到来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在家中享受生活的时间而已，虽然这个时间是“七年”。”
我不解：“如果你选择冰冻自己，FC的人会将你的身体进入低温环境，然后扔到地球的表面，在零下八十多度的环境下，你的身体表面会开始结冰，直到你变成一个大冰块，这个冰块会一直持续到结束寒冷纪。随后，他们会将你扔到地下冷冻实验室，以更低温的环境储存你的身体，直到寒冷纪的再一次到来，为了节省能源，他们再一次将你扔到地球的表面上.....”
“一个寒冷纪在他们口中是一次循环。”
“月球脱离地球轨道以后，太阳系正在朝着更远的方向偏离，随着时间的拉长，寒冷纪的时间将会越来越长，从末日刚开始时的三年，到五年，再到如今的七年，往后，你可能会在地球表面待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
“条约上的内容是——你需要经历三十次循环。”
“如果人类在未来还没有灭亡，如果人类恰好有着比现在更加高明的解冻技术，在三十次循环结束以后，你将会被解冻。”
“说实话，我不理解，吴曦女士，对于那些没有本钱的人来说，展望未来，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计策而已，但对于你来说，你有着很多的钱财，可是你依旧选择签订这份冰冻条约，为什么？”
我说完时，才有些懊悔，或许，这已经超出了我的采访年龄限制。
我的采访，往往聚焦于青少年，而现在的话题，似乎有些偏向于哲学了。
吴曦笑了，听着我的话，她似乎觉得很是开心：“或许你认为人类还有未来，但我不认为人类还有未来，相反，我觉得人类的未来是黯然无光的。”
我说：“为什么？”
“王教授在辞职之前，发布过一次数据，根据数据来看，地球正在飞往一颗小型黑洞的方向，这颗黑洞大概在无数个年以前是一颗恒星，有一天，另一颗大体量行星撞向了它，它最终成为小型黑洞。”
“而现在，太阳系正在撞向它，或许，这会让这个小型黑洞变成一个超大号的黑洞，但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
吴曦的眼神很宁静：“我认为人类没有未来，地球也没有未来。但这个期限是很长的，人类的未来至少还有几千年，上万年的时间。甚至更长。我不想改变未来，我只是想要看看未来，看看未来会发生什么，看看未来的人们抱有什么样的观点，那时，我会成为一位记者的，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口说：“王教授是一个极端，也正因为他发布了如此极端的话题，才会被地下科学院扫地出门的。”
“可我相信他。”
吴曦说。
我皱眉，我不明白，为什么吴曦对这个所谓发表暴论的王教授如此的信服，但我必须要转移话题了，这样的内容是无法呈现在荧幕上的，如此负能量的东西，谁能够接受呢？
“我需要一点正能量。”
我想着，于是，我来到FC公司，找到了冰冷条约的第一位签订者。
FC的老板，任超。
地下办公室的第九层，这里是老板的专属。
地下的办公室层数越是往下，自然的温度会越高，所以同样的，居住的楼层越往下，身份也就越是尊贵。
最初，人们疯狂追求着地下的更高层数，以此来获得更温暖的环境。
直到有施工队莫名的在不应该挖出岩浆的地层中挖出了岩浆时，他们才悚然的发现，地球的环境早已经发生了更变，许多从前依赖的数据，现在无法再用了。
地下九层，就是最深的办公楼层了。
地下九层的办公室，有着时下最先进的温度系统，可以将温度自由的从“零下七十度”调制到“零上三十五度”。
当然，这个温度系统在开启时，会发出让人耳鸣一般的庞大噪音，所以通常，人们无法让这个温度系统真的达到零下七十度或零上三十度这样极端的表现。
“你好，我的朋友。”
任超对我笑着说：“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两年前？”
“先生，准确的说，是一年又二十七个月。”
我说。
我对时间很敏锐。
那个时候，我采访了任超，任超告诉了我冰冷条约，并且，向我发出邀请。
理论上说，我是第二位受到冰冻条约邀请的人。
但我当时没有选择接受，甚至觉得任超是一个傻逼。
大好的人生摆在眼前，为什么要看向未来？
在未来，因为自己贫穷的知识，然后当一个奇形怪样的人，被大家当做动物一样围观吗？
会有人发出“哦，原来这就是过去的人啊，知识真是贫瘠”的嘘声吗？
我可没有那么傻逼。
我没有废话，直奔主题：“FC公司开创出人体冰冻技术之后，明明有许多人愿意接受冰冻条约，成为一位实验者，可你没有接受他，反而向其他人发出了邀请，这是为什么？”
任超失笑道：“朋友，我想，你误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难道觉得，这个实验者的标准很低吗？不，我想这显然是错误的。”
“从一开始，FC的冰冻技术诞生时，我就制定了一个标准——那就是我一定要找到时下最优秀，最伟大，最博学的人，让他们参加，而不是让那些滥竽充数的普通专家们参加。”
“因为我并不认为，冰冻技术是为了让未来的人给解封的。”
“甚至，我不认为未来的科技，会比现在更好。”
“我反而有些悲观的觉得，未来，随着寒冷纪的增加，人们会陷入到一种懒惰的时代，因为寒冷纪太长，而温暖的日子太短，人们在温暖日子下能够做的事就会越来越少，索性，那就一直待在自己舒适的环境里吧，我想这是人们的惰性，人们的惰性会将人们拉入到一种懒惰的本能中，让人无法自拔。”
“到了那时，人们将不会再研发新的科技，不会再考虑未来，因为对他们来说，寒冷导致了懒惰，懒惰让他们放弃思考，放弃思考等于放弃未来，而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事。”
“我要做的，从不是看向未来，而是引导未来，让现在最博学最伟大最优秀的人，去领导未来的人们，去领导未来的风格。”
“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未来的人们不要陷入到懒惰主义之中。”
我慌忙的站起身来了。
这是正能量吗？这绝不是正能量。
这是不能给青少年们看的，这一定会打击他们的认知。
因为任超的话几乎和吴曦做到了不谋而合，他们都认为未来是没有希望的。
只是，吴曦更加坚定，有着绝对的语气。
而任超还在试图着改变什么。
但同样是基于人类无望的理论，所发表的言论。
这绝不是观众想要看到的。
观众想要看的就是正能量，让自己燃起来的，让自己所收获到情绪价值的东西！
这也绝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不认为未来是没有希望的。
在我离开之前，任超挽留我，他的表情异常的诚恳：“李，你是记者，但你在错误的记录这个时代，你不过是给别人提供一些消遣的东西而已。你想要让他们从中获得一些振奋的力量，这是正确的，但也是不正确的。”
“末日的伟大，从不是虚假的鼓励，而是真实的讲述。”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现实的残酷以后，依旧选择好好的生活！”
“我就是这样！我认定了未来没有希望！未来一定会产生懒惰主义，而我一定要改变这样的未来！”
“未来没有希望，但现在的我们有希望啊！”
任超高昂的声音还在身后回荡着，我却像是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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