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比干挖心
妲己在轩辕坟被焚后的第三日便出了寿仙宫。
她换了一身浅绯色的宫装,面上的气色看不出异样。
在席间替纣王添酒时指尖稳当如初,仿佛东南方向那场烧了整夜的冲天大火与她无关。
她端着酒盏坐回席上时微微侧头,目光从满殿的烛火上滑过,落在一角暗处停了半息。
那盏烛火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拨。
文丑丑正端着茶盘从偏门进来,恰好在她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与她错了一下视线。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抬眉,只是将茶盘稳稳地放在了案角便退回了原位。
两日后,朝中多了一位新面孔。
那女子自称胡喜媚,是妲己从前的旧识,入宫探亲时被妲己留了下来。
她生得与妲己有三分相似,眉眼间多了一层更柔更软的弧度。
说话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听久了便会让人忘记时辰的轻。
纣王见了她一面便允了她留在宫中,以妲己之妹相称。
宫中上下没有人深究这位胡喜媚的来历,只当是贵妃娘娘的远房亲眷来投靠,费仲和尤浑各自送了一份见面礼过去便不再过问了。
第三日妲己在午后忽然发了急症。
她从榻上滚落下来,蜷在砖地上捂着胸口翻来覆去,面色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像是随时会断过去一样。
纣王闻讯赶到寿仙宫时她正被两名宫女搀着靠在榻沿上,半边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批,诊了脉看了面色,一个个摇着头退了出去。
妲己在纣王坐到她榻边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那力气小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大王……臣妾幼年曾得异人相告,此病……此病唯有七窍玲珑心一片煎汤服下才能痊愈。
朝中丞相比干……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大王若怜臣妾一命,便替臣妾……"
她说着将手中那截袖口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撒手便会沉下去。
纣王看着她那张青白的面容和微微发抖的指尖,没有犹豫太久。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偏头对候在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句:"传丞相比干觐见。"
比干入殿时天色已经偏暗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板正的旧朝服,走进寿仙宫正殿时步伐和往常一样稳。
殿中烛火通明,妲己靠在榻上微微侧着头。
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中亮得异常。
比干在殿中央站定行了礼,抬起头来望着纣王。
纣王坐在榻沿上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事情催着走的急促:
"爱卿素有七窍玲珑心,朕今日要借你一片心作药引,救贵妃性命。你即刻剖心献上,不得有误。"
比干站在殿中沉默了几息。
他那张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稳:
"大王可知,人心一旦剖出便不能再生。臣今日将心献出去,明日便是一具死尸。"
纣王没有答话。
比干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一眼榻上那道微微侧着头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妲己的面容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从腰间解下了那柄随身多年的佩剑,拔出剑身时刃面在烛火中泛过一道冷光。
他双手握着剑柄,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剑尖刺破衣袍刺入皮肉时没有太多声音。
只有一层极细的、像是布帛被撕开的声响。
他将剑身朝下划开了约莫一掌长的口子,然后将剑搁在身旁的案面上,双手探入伤口中。
将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捧了出来。
那颗心脏比寻常人的要亮几分,表面的血管纹路清晰分明。
七个孔窍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枚被雕琢过的暗红色暖玉。
他捧着那颗心朝纣王的方向递了递,开口时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许多,但那股稳劲还在:
"臣之心在此,请大王拿去吧。"
他说完那句话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寿仙宫门槛时他用手按住了胸口那处伤口,袍摆上已经渗出了一大片暗色的湿痕,但步伐依旧平稳。
他走到宫门外翻身上了马,勒转马头朝城南方向而去。
夜风从两侧灌过来吹动他那件染了血的朝服,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跑了约莫一里多地,他在街口遇到了一辆夜归的菜车,车旁跟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中挎着一只篮。
“空心菜~卖空心菜咯~”
比干勒住马低头看着那老妇人,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了:
"老人家,菜无心可活,人若无心,能活否?"
那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血痕上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无心即死。"
比干听完那五个字之后,身体猛地朝前倾了一下。
从他口中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溅在马颈上和路面上。
他的手从缰绳上松开了,整个人从马背侧翻下去,摔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微微抽动了一下便不再动了,那只按着伤口的手也从胸口滑落开来,摊在身侧的砖面上。
夜风从他身上吹过去,将那件染血的旧朝服下摆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他手边那滩血迹正在被干燥的砖面慢慢吸进去,边缘从深红变成暗褐。
妲己在寿仙宫中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面上的苍白已经褪了大半,接过宫女递来的那碗煎了心的汤。
端起来凑到唇边闻了一下便放下了,随手倒进了榻边的铜盆中。
汤水顺着盆沿流下去时发出细长的水流声,混在殿中那些重新点亮的烛火噼啪声中很快便听不见了。
比干的遗体被草草收殓,葬在城南一处僻静的荒坡上。
坟不大,堆起来的新土被日头晒了两日便干结了,上面压了几块石头。
那场葬礼没有仪仗,没有铭旌,几名老兵轮流守了一夜便各自散了。
坟前的香火只燃了半截便熄了,被风吹倒的烛台歪在土堆旁没人扶起来。
之后的日子朝中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再提起比干,也没有人再提起那颗被剖出来的七窍玲珑心。
妲己的气色在比干死后第三日便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加红润了几分。
纣王每日在鹿台和酒池肉林之间消磨时日,奏章积在御书房案角上落了一层薄灰。
费仲和尤浑照常出入宫中,文丑丑端着茶盘在廊道间走动时姿态与往日并无分别。
只是偶尔在绕过寿仙宫侧面的时候会放慢脚步看一眼南边的天际线。
比干葬后第四十九日。
座坟上的土已经开了一道宽约一掌的裂缝。
裂缝边缘的土块朝两侧翻卷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朝上顶开了。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尖按在裂缝边缘的干土上,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然后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同时撑住了裂缝两侧的土面,将那道缝隙又撑宽了几分。
一道身影从坟中缓缓撑坐起来。
散落的白发上沾着碎土和草籽,身上的旧朝服已经被湿泥浸得变了颜色,但那张面容在清晨的日光中依旧清晰可辨。
眉眼轮廓分明,下颌的弧度带着一种被刻出来一样的硬挺。
正是比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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