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赠你一颗心
比干坐在坟头上,晨光将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坡下的草丛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已经合拢的旧伤疤,伤疤的位置与记忆中那颗心曾经待过的地方差了一线。
他伸手按了按那里,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在跳,节奏不快不慢。
像是被人放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动过。
那跳动的力道与从前那颗七窍玲珑心完全不同。
从前那颗心跳起来时像一面被四面同时敲响的鼓,满胸腔都是回响。
而这一颗只在那一处安安稳稳地跳着,不急不缓。
他望着远处朝歌城方向的晨雾发了一阵呆,多年前的一幕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年的秋天,比干从城外办完差事回城,马行到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时,路边有人开口叫住了他。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树荫底下平平稳稳地推过来的:
"丞相比干,留步。"
比干勒住马,偏头看去。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青袍,没有戴冠,也没有束巾。
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面容不算年轻也不算老。
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之后记不住年纪的模样。
他面前摆着一方旧木案,案上铺着块半旧的蓝布,蓝布上压着几枚铜钱和一片竹板。
看起来与寻常路边的算命摊子并无太多分别。
但那人的目光与寻常算命摊子后的目光不太一样,他看着比干的时候,像是看着一处他已经知道会有人来的地方。
比干翻身下马,将缰绳搭在树干上,走到那方木案前面站定,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开口问了一句:
"先生认得老夫?"
那人将手中一枚正在捻着的铜钱搁在蓝布上,抬头看了比干一眼。
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面已经知道上面画了什么、却还要再确认一遍的画。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认得。商朝丞相,七窍玲珑心。天下只有你这一颗。"
比干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听过的奉承话里有一半都带着"七窍玲珑心"这个说法。
但面前这人说出口时语气平平的,既不像是要借这个由头讨赏,也不像是要顺着往下说什么好听的话,只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比干便又问了一句:"那先生叫住老夫,所为何事?"
那人将蓝布上那几枚铜钱拢到掌中,然后又松开,让它们重新落在蓝布上。
铜钱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停稳,各转了半圈才歇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钱落定的位置,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望着比干:
"你命中有一劫。那一劫落在朝堂之上,落在宫中深处,落在一颗与你同属一类却又截然相反的心上。那一劫会让人把你的心拿走。"
比干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那人那双静得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朝堂上见过的人多了,装神弄鬼的方士术士每年都要来几拨,说辞各有不同但底子都是一样的。
先是道破一两件无关紧要的旧事让人生出信任,然后引出一桩大灾祸来,最后收一笔解灾的银钱。
但面前这人有故弄玄虚的停顿,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的强调。
比干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既然说得出这些,想必也说得出来老夫要如何才能避过这一劫。"
那人摇了摇头:
"避不过。那一劫是定死了的,换谁来都是一样。
你到时候会自己走到那一步,走到那一步的时候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伸出一只手,隔着木案朝比干的胸口方向点了点。
指尖并没有碰到衣袍,但比干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微微热了一下。
像是有人将一枚被日头晒暖了的卵石贴在了他心口处,又很快拿开了。
"我能给你的不是避劫之法,是一颗心。”
“那颗心藏在你那颗七窍玲珑心后面,平常不显。”
“若那一劫真的来了,有人把你的心拿走了,这颗藏着的会替你继续跳。”
“到时候你若还能活,且不知去处,可来找我。"
比干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人。
那人说那番话的时候面色如常,没有刻意压低声调营造神秘感,也没有用一种"你爱信不信"的姿态来虚张声势。
只是平平常常地说着话。
比干便问了一句:"先生赐心,老夫总该知道先生叫什么,日后寻到哪里去找。"
那人将蓝布上的几枚铜钱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之后比比干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姿很稳,像一棵长在那里多年没有被风摇动过的树。
他看了比干一眼,目光从比干面上移到比干身后那片秋日的田野上,又收回来:
"我叫什么你日后自然会知道。若来寻我,便来陈塘关寻一个叫左千户的将军,他会带你来见我。"
他说完便将那方旧木案夹在腋下,沿着官道朝南面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一个赶路的人并不急着到终点。
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没有扬起太多尘土。
比干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从老槐树的树荫中走出去,走进秋日的光照中,越走越远。
他在官道上拐了一个弯,那道背影便没入了路旁的柳树丛中,看不到了。
比干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方才那阵短暂的热意已经褪尽了,皮肤上没有任何异样。
底下的心跳也是从前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朝朝歌城的方向走去。
那天的事后来便搁下了。
像是随手夹在书卷中的一片干叶子,翻到那一页时会看到,合上书便想不起来具体在那一页。
直到他在寿仙宫中剖心而出、在城南路面上坠落、又在坟中沉睡了四十九天后重新坐起来时。
那些几乎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记忆,才猛然翻涌回来。
他低头按着胸口那颗正在跳动的新心脏。
明白了那个算命先生当时说的"藏在你那颗心后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颗心一直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停下来感受过它是不是还在。
他坐在坟头上又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碎土和草籽,望着东南方向。
“陈塘关,左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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