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哪吒,比干,闻太师,魔麒麟
哪吒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嫩的,五根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光滑,没有半点伤疤。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胸口,触感温热,皮肉紧实,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四周是一座小院,白墙灰瓦,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搁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一个青布长衫的男人正坐在石桌旁看书,翻了一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抬头。
哪吒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衣裳。
青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着绑带,腰上系着一根布腰带。
他摸了摸头顶,头发扎成了一个小髻,没有乾坤圈,没有混天绫,没有风火轮。
他抬了抬脚,脚上是一双布鞋,踩在地上软软的,没有风火轮那种微微浮起的感觉。
他走到石桌前,站在那里,开口叫了一声:"先生。"
古月孟德放下书,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醒了。感觉怎么样?"
哪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松开,再握了握,确认这具身体是自己的,然后问了一句:"先生,我怎么还活着?"
古月孟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的:"你剖了骨、剔了肉,魂魄离体,本来是该散的。先生给你重造了肉身,你现在这具身子,比原来那具还结实一些。不过东西没了,手艺还在。以后好好练,能练回来。"
哪吒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先生,那我现在还是李靖的儿子吗?"
古月孟德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古月孟德的书童。以后跟着先生,陈塘关的事,让它过去。"
哪吒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石桌旁边,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带点苦味,他慢慢地喝完,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话:"先生,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古月孟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先生知道你会做这个选择。你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时候,先生就在城头看着。没有拦你,是因为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哪吒低头看着空茶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当时觉得,那是唯一能让他们停手的办法。"
古月孟德说:"你当时想的是对的。水退了,城保住了。"
哪吒抬起头,看着他:"先生,我现在没有爹了。"
古月孟德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槐树下,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现在有先生了。你的命是爹娘给的,还掉了。你现在这具身体,是先生给的。以后你跟着先生,先生去哪,你去哪。"
哪吒坐在石凳上,看着古月孟德的背影。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站起来,走到古月孟德身后三步处站定,抱拳,弯腰:"哪吒,以后跟先生姓古月。先生叫我什么,就是什么。"
古月孟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以后叫你阿月。"
哪吒愣了一下:"先生,你不是姓古月吗?"
"古月是复姓。你姓古月,名阿月。"
哪吒低头想了想,点了两下头,说:"好。阿月。"
古月孟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现在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待会儿有客人要来。"
哪吒换上衣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衫,头戴一顶宽沿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几缕花白的胡须。
他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古月孟德给他倒的那杯茶,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斗笠边缘的缝隙朝哪吒这边看了一眼,哪吒没有看到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古月孟德对哪吒说:"阿月,去把院门关上,在外面看着,不要让人进来。"
哪吒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院门口,拉上门闩,然后退到门边,靠墙站着。
他没有走远,隔着门板的缝隙,能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斗笠人放下茶杯,终于抬起头来,将斗笠边缘往上推了推。
露出一张清癯消瘦的脸,颧骨很高,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整觉。
他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朝堂的沉肃,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和压抑的焦灼。
古月孟德开口叫了一声:"比干丞相。"
比干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有些沙哑:"古月先生。"
......
却说比干在陈塘关外转了三日。
他没有直接进城。
一是因为他这副模样,一个本该已经死透了的朝歌丞相,若是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报官。
二是因为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当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陈塘关左千户",到底还在不在。
他在城外的茶棚里坐了三日,喝了几碗粗茶,听了三日南来北往的闲话。
第三日傍晚,他听到两个换防的士兵坐在隔壁桌边吃面,其中一人提到"左将军昨日出城巡查堤坝去了",另一人应道"左将军这几年越发勤勉,比前几年那副凶样子顺眼多了"。
比干放下茶碗,将斗笠压低了些,起身结了账,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在城西一处僻静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等到暮色彻底沉下来,才翻过那道墙,轻飘飘落在墙根内侧,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沿着巷子往总兵府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过两条街之后,绕过一处拐角,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腰间悬着一柄长刀,面容冷峻,正是左千户。
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抱臂靠在墙上,看到比干从拐角出来,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一下身,朝身后的巷子偏了偏头:"跟我来。"
比干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巷子,拐了两道弯,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
左千户抬手叩了三下门环,停顿了三息,又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左千户侧身让开,朝比干微微颔首:"进去吧。"
比干推门而入。
院子里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椅子。
桌上有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是热的,水汽袅袅地往上飘。
一个青布长衫的男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将书卷合拢,放在桌角,抬头看向比干。
时隔多年,比干再一次看到了那张脸。
面容算不上年轻,也谈不上老,像是停在了某一个年纪上便没有再往前走。
和当年那棵老槐树下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比干站在院门口,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瘦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比当年消瘦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旧疤位置,又抬起头,望着石桌后面那个人,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了然:
"原来先生说的'日后自然会知道',是这么个知道法。"
古月孟德站起身来,朝对面的椅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丞相,坐。"
比干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左千户从院门外面将门带上,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油灯,一壶茶。
比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喉,温热的,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几息,开口了:"先生当年给的那颗心,救了老朽一命。老朽今日来,是来还这一命的。"古月孟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比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古月孟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丞相的命,是丞相自己的。那颗心只是替丞相留了一会儿,真正让丞相活过来的,是丞相自己想活。"
比干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曾经执过玉笏、批过奏章的手,此刻按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又松开:
"老朽活了,可老朽那颗七窍玲珑心,没了。在寿仙宫门外,被纣王命人取了出来。老朽现在这颗心,只有一窍。有些事,一窍想不透。"
古月孟德放下茶杯:"丞相想不透的事,说来听听。"
比干抬起头,目光落在古月孟德脸上,停顿了片刻,慢慢开口:
"老朽醒来之后,在朝歌城外走了几日。看到的景象,比老朽死前更甚。鹿台更高了,虿盆里白骨堆了三尺厚。朝歌城外十里地,饿殍遍地。
老朽以前在朝堂上,总觉得还能劝。再劝一次,再劝一次,或许纣王能回头。可老朽死过一次才明白——那人是不会回头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的意思。"
古月孟德看着他,没有打断。
比干又说:"老朽想明白了,商朝气数尽了,但老朽不明白的是。
商朝气数尽了之后,该谁来接这个天下?西伯侯姬昌被囚在羑里多年,他的名声在天下越来越好,人人都说他是圣人。
若是他来接,这天下或许还有救。
可老朽又觉得哪里不对。老朽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比干说完之后,看着古月孟德,等一个答案。古月孟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槐树底下,背对着比干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石桌旁边,右手探入袖中,缓缓抽出了一柄剑。
剑身修长,通体暗金,剑脊上刻着山川河岳的纹路,剑柄末端悬着一缕明黄色的丝绦。
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像是一段被岁月打磨了很久的金属,安静地躺在古月孟德掌中。
他没有将剑出鞘,但比干认得那柄剑的形制、那暗金的色泽、那剑柄上缠绕的纹路。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手边的茶杯被袖口带翻,茶水泼了一桌。
"这是……"
比干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震颤,"轩辕剑……"
古月孟德将剑横在身前,暗金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丞相,你方才问,商朝气数尽了之后,该谁来接。先生可以告诉你——不该是西伯侯。也不该是什么天子。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人皇。"
比干的呼吸像是停了一瞬。
他盯着那柄剑,又抬头看着古月孟德,嘴唇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声音:"先生……你是说,你是人皇传人?"
古月孟德将剑收回鞘中,放在石桌上。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比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轩辕剑在人皇传人手中,这是规矩。我拿着它,它就是我的。
丞相若问这天下该由谁接,先生可以告诉丞相——接天下的人,应当是站着的人,不是跪着的人。
上天能给你风雨,能给你收成,能给给你旱涝,但上天不能替你治国。能治国的,从来只有人。"
比干站在那里,双手撑着石桌边缘。
他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久到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滴在他鞋面上都没有察觉。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缓过来了,但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
"老朽明白了。西伯侯……他说他是天子。
天子,是老天爷的儿子。老天爷的儿子来治理天下,那天下就是老天爷的天下。
治好了,是老天爷圣明;治不好,是老天爷的旨意。横竖不关人的事。"
古月孟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比干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老朽原先总觉得西伯侯是圣人,是贤人。
可贤人为什么要自称天子?贤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替老天爷办差'的位置上?
贤人难道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说——我姬昌,要治理这个天下,我要给天下人一个活路。他为什么不这么说?"
古月孟德替他回答了:"因为他要的不是天下人的信服。
他要的是天命。天下人信他,那是以人待他。天命信他,那是老天爷选他。
这两者之间,差了一整个朝代的脊梁骨。
丞相若是想不明白这一点,不妨想想商朝的开国之君——他当年称自己是人皇,还是天子?"
比干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不用想,因为他太清楚了。
商朝开国之君商汤,登基之日告祭天地,自称"人皇",说的是"朕受命于民,替民守土"。
从来没有说过"朕受命于天,替天行道"。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滩已经半干的茶渍,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他的眼睛里的混沌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认清了某件事之后才有的沉定。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朝着古月孟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比干半生为商,半生为劝。
劝过纣王,劝过自己,劝过上天。
今日才明白,老朽一直劝错了方向。不该劝纣王回头。
该劝的,是那些还在跪着的人,站起来。"
他直起身,看着古月孟德:
"先生,老朽这颗命是你给的。这颗心虽然不如从前灵透,但它还在跳。
只要它还在跳,老朽便替先生守着这个'人皇'的名号。
西伯侯要当天子,让他当去。
老朽要帮的,是站着的人。"
说罢,比干冲着古月孟德,深深一拜。
比干归心。
..........
就在比干归心古月孟德的时候,他惨死的消息传遍了朝歌。
百官战栗、百姓哀哭。
而就在此时,远征东海的太师闻仲平定了七十二路诸侯叛乱,率大军凯旋回朝。
朝歌城外,尘土飞扬。
一列长长的队伍从东面官道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三千玄甲骑兵,甲胄漆黑如墨,骑枪斜指天空,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旌旗猎猎,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闻"字,黑底金字,在日光下泛着沉厚的光泽。
队伍中央,一头墨麒麟踏着沉重的步子,四蹄落地时地面微微震颤。
那麒麟通体墨绿,鳞甲厚重如铁,头角峥嵘,双目赤红,周身隐隐缠绕着一层暗沉的光晕。
它的背上坐着一个老人,身量极高,瘦而挺直,银发束在冠中,面容清癯,眉心一道竖纹如同刀刻。
他左手持着一柄长鞭,鞭身通体漆黑,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右手虚握,另一柄短鞭斜插在腰间。
雌雄双鞭,闻仲的标志。
朝歌城门口,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那面黑底金字的旗幡,纷纷跪倒。
城门大开,两旁百姓自发退到路边,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偷偷抬眼望着那头墨麒麟,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可就在墨麒麟旁边,还有一匹更加引人注目的身影。
那也是一头麒麟。
通体漆黑如墨,比墨麒麟高大了一圈不止。
周身鳞甲上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四蹄踏过之处,地面留下一层淡淡的焦痕。
它的气息比墨麒麟更沉、更烈,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扫过街边的百姓时,没有几个人敢与它对上目光。
魔麒麟。
古月狱!
百姓们交头接耳:
"太师旁边那头黑麒麟是什么来头?看着比墨麒麟还凶。"
"不知道,从前没见过。"
"莫不是太师在东海收服的妖兽?"
"那气势……不像是妖兽,倒像是……"
没人敢说下去了。
闻仲端坐在墨麒麟背上,目光扫过朝歌城内的街巷。
路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远处一座宅院门前挂着白幡,隐约有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街角处几个乞丐蜷缩在屋檐下,面前摆着破碗,碗里空空荡荡。
闻仲的目光没有停,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雌雄双鞭的手紧了一分。
墨麒麟旁边那头黑色麒麟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周围几个百姓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闻仲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在城门口勒住缰绳,墨麒麟停下脚步,黑色麒麟也跟着停了下来。
闻仲翻身下了麒麟,将雌雄双鞭往腰间一挂,大步朝宫中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跟着的副将快步跟上来,低声劝了一句:"太师,您刚回朝,要不要先回府歇……"
闻仲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歇什么?宫里出事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穿过午门,穿过奉天门,直奔鹿台的方向。
鹿台还在,比他七年前离开时更高了一层。
鹿台的基座上新添了汉白玉的栏杆,台顶上隐约能看到飞檐和琉璃瓦的尖角。闻仲站在鹿台底层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守在鹿台入口的侍卫看到他,慌忙跪地行礼。
正要进去通报,闻仲已经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进去,雌雄双鞭在腰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鹿台顶层的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从里面飘出来,夹杂着女子娇笑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闻仲的脚步在殿门外停了一瞬,然后他抬手,推开了那扇描金绘彩的大门。
丝竹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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