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闻太师回朝,陈十策
殿内。
一群乐师跪坐着,手中乐器悬在半空,没敢再动。
两旁站着几个宫女,端着酒壶果盘,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正前方的案几后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容还算周正,但眼下一片青黑,颧骨发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擦干净的酒渍。
纣王。
他身侧靠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袭轻薄的纱衣,眼波流转,眉梢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媚态。
妲己。
她看到闻仲进来,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像是要往纣王身上再靠一靠。
闻仲的目光没有看她。他只看纣王。
纣王被闻仲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酒醒了几分,坐直了身子,放下手中的玉杯,干咳了一声:"太师……回来了?"
闻仲没有行礼。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雌雄双鞭在腰间垂着,一长一短。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臣闻仲,奉旨出征东海,平叛七十二路诸侯,历时七年,今日还朝。"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那一片狼藉的酒席,扫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乐师和宫女,扫过妲己那张慵懒的脸,最后落回纣王面上。
"陛下这些年,过得可好?"
纣王被他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来。
妲己这时才从纣王身边坐直了身子,像是才注意到闻仲这个人一样,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太师远征辛苦,怎么一回来就到鹿台来了?也不先回去歇歇……"
"我不是在问你。"
闻仲的声音平平的,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妲己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纣王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不悦:"太师,你这是什么态度?她是你主母。"
闻仲终于把目光从纣王脸上移开,偏头看了一眼妲己。
那一眼很短,短到妲己甚至来不及在那目光里找到任何情绪。
没有厌恶,没有忌惮,没有杀意,就像是在看一件案几上的摆件。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纣王:"陛下,臣七年未回朝,今日入城,见街巷萧条、百姓菜色。
城外路边的枯骨,臣数了一路,到城门口为止,一共两千七百三十四具。"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陛下,臣想问问您——这七年,陛下在鹿台上,看到了什么?"
纣王的面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闻仲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闻仲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疏。
他将那本奏疏双手托起,举到胸前,声音朗朗,一个字一个字地传遍整个鹿台大殿:
"臣闻仲,为商朝三朝老臣,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今臣远征归来,见朝纲败坏、民不聊生,身为臣子,不敢不言。"
他打开奏疏,没有看纸面,目光抬起来,直直地望着纣王,一字一句地朗声宣读
:"臣条陈十策,请陛下准行。第一策:拆鹿台,以息民怨。"
纣王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第二策:废炮烙,以正国法。"
殿内的乐师已经彻底把手里的乐器放下了,低着头不敢动。
"第三策:填虿盆,以安人心。"
妲己的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闻仲脸上,嘴角抿紧了一瞬。
"第四策:诛妲己,以清君侧。"
殿内一片死寂。
妲己的面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笑意,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案几底下攥紧了一截衣袖。
闻仲的声音没有停顿:
"第五策:斩费仲、尤浑,以谢天下。
第六策:贬谪邪佞亲信,肃清吏治。
第七策:驱逐后宫妖妇,严整内廷。
第八策:重立纲纪法度,恢复祖制。
第九策:广开言路纳谏,废除封口之令。
第十策:勤修德政,以回天意。"
他合上奏疏,将那一卷厚厚的手本双手呈上,微微躬身,但没有跪。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只能听到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纣王坐在案几后面,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攥着玉杯,指节发白。他看了闻仲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太师……你这是在逼朕?"
闻仲抬起头,目光沉稳地望着纣王,声音不高不低:"臣不是在逼陛下。臣是在替陛下收拾七年烂摊子。臣若不说,这天下就真的没了。"
纣王手中的玉杯"咔"地一声裂了条缝。
妲己伸手轻轻按住纣王的手背,柔声道:"陛下息怒。太师远道归来,风尘仆仆,说话难免急了些。您先应下来,等太师歇息几日,再从长计议……"
闻仲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纣王:"陛下,十条之中,前三条是根基。鹿台不拆,炮烙不废,虿盆不填,商朝就翻不了身。臣在这三条上,寸步不让。"
纣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松开了攥着玉杯的手。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似的,声音又低又哑:
"鹿台……太师让朕拆,朕拆。炮烙……太师让朕废,朕废。虿盆……太师让朕填,朕填。但诛妲己、斩费仲尤浑、驱后宫,这三条……"
闻仲看着他,等他说完。
纣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躲闪:"费仲尤浑虽然有过,但这些年为朕办差也算尽心。后宫……后宫之事,是朕的家事。太师,你手伸得太长了。"
闻仲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最后开口道:"四条可以暂缓。但前三条,陛下必须立刻施行。"
纣王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好,好。朕答应。鹿台拆,炮烙废,虿盆填。其余的,朕会下旨。"
闻仲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再逼。
他缓缓收起那本奏疏,向纣王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
"陛下,臣这几日会在城中整饬军备。东夷那边还有隐患,臣随时可能再出征。陛下答应臣的事,臣希望陛下能记住。"
他没有回头,大步跨出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
鹿台殿内,丝竹声没有重新响起来。
妲己目光落在门口那道消失的影子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纣王坐在案几后面,端起那只有裂缝的玉杯,喝了一口残酒,没有说话。
闻仲出宫之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军营。
他在军营里待到深夜,检阅了留守的兵士,查看了军械库的库存,又提了费仲手下的几个军需官来盘问了一遍。
那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闻仲没有动刑,只是让他们把七年来的账目送过来,三日之内交齐。
次日清晨,朝歌城外的百姓看到了一幕多年未见的情景。
鹿台的工地上来了数百名士兵,搭起了脚手架,开始拆除鹿台的顶层飞檐。
沿街的告示栏上贴出了新的布告:废炮烙之刑、填虿盆之坑。
有老人站在告示栏前读完了那几行字,蹲在地上哭了。
可好景没有持续几天。
第七日,军报送入城中,东夷余部联合海上的几个岛屿势力再次起兵,沿路烧杀抢掠,已经攻陷了三座县城。
闻仲接到军报时正在军营中查看账目,他合上账本,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将雌雄双鞭挂在腰间,走出营帐。
他回头看了朝歌城的方向一眼,目光在鹿台那已经拆了一半的轮廓上停了一息,然后翻身上了墨麒麟。
黑麒麟古狱跟在他身侧,四条腿踩在地上,灼热的气息从鼻孔中喷出来。
闻仲勒住缰绳,墨麒麟低吼了一声,迈开步子朝东城门走去。
魔麒麟古岳狱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朝歌城一眼,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情绪,像是一头已经习惯了征战的凶兽,对身后的城池没有任何留恋。
闻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跟上。"
古月狱收回目光,迈步追了上去。
两骑麒麟并行走在晨光中,朝东门外的大道渐行渐远。
城门内侧,几个百姓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太师又走了……"
没有人接话。
城门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沿着长街一路朝西飘去,像是在追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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